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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血统》第七章 乔治 ()

《上海血统》第七章 乔治

这些房子的向南面大都被削去了一半,于是被迫露出里面精美的构造,象童年时候看到的房子内部模型,巧夺天工,令人惊叹,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题记

站在乔治居住的公寓前,蔷薇和佳美满是疑惑地对视了一下。这栋墙面斑驳的公寓是伯尔尼城市最东面的最后一栋房子,靠着火车铁轨近10米的距离,公寓后面是一大片长得比人还高的玉米地,玉米地再往后是一段连绵起伏的小山丘,山丘上的树木长得东倒西歪但是相当密集。公寓再往东去是一片无垠的油菜地和相伴着它延伸开去的铁轨。楼一共四层,乔治住在顶楼。在星期一早上十点的阳光投射下,这栋房子显得更是破旧不堪,临着铁轨的阳台落地窗大都打开着,暗示着里面的住户大都处在失业状态。

“欧,老天,上海的金枝玉叶究竟和里面那个人演绎了怎样一段风花雪月。”蔷薇说着按下了门铃。

好半天没人来开门。

“门铃不会是坏的吧。”佳美又按了一下,把耳朵贴在大门上,脚下一个踉跄,大门开了。

蔷薇径自走上木楼梯,一阵“嘎嗞”乱响。

到了四楼,门上挂着一小牌写着乔治姓与名的首字母,G. M。正待俩人敲门,屋里突然传出中国的古乐,古筝拨弄出中国久远的缠绵声息,颤颤悠悠,曲高和寡。门,还是被敲响了,音乐声止,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穿着简易的和服。这一次两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一个俊美的,干净的,温柔的,有着美丽金发和一对神奇蓝眼睛的男人。那对蓝眼睛从望向人的第一秒起,就开始了坦诚的互动,它们晶莹剔透,温暖善良,借着纯洁的光芒袭击到你心头最柔软的那块东西,于是你也有了诉说的欲望,想要变得尽可能的诚实。

俩人不约而同怔了一下,避开男人的眼睛,开始各自介绍了自己。

“进来吧,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但是要抱歉地说,我的英语不够好。”男人说完把她们领进一个老式的厨房。

俩人在一条被固定的低矮的转角长凳上坐下,打量起厨房来。一切都很老旧却很生动,厨房里所有的物件象是从二手商店和集市上被捡回来的灵性组合,彼此毫不相干,却相映成趣。比如,用松果和红珊瑚串起的链子,古时的银器烛台,庞大的黑铁水果篮,漆成柠檬黄的木餐桌,埃及蓝藤竹椅,从墙上张牙舞爪出来的橘红色的章鱼节能灯……

“请坐,实在不好意思,我的家不够漂亮,客厅的取暖设备是最古老的那种,噪声大,厨房因为太阳很温暖,不介意我在厨房里招待你们吧?”男人微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厨房里很舒服很好。由于我们俩人在瑞士的逗留期有限,才会在星期一登门拜访,耽误了您的工作,很对不起。”蔷薇说完端起一只盛了茶的浅绿色大碗啜了口,乌龙。

“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家里工作,我是一个建筑设计师。”

“这两年在上海满大街跑的都是德国的建筑设计师,作为一个瑞士设计师您有没有为我们中国做过贡献?”蔷薇打趣。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设计的图稿很少有人接受,我喜欢为自己的梦想设计,而不是为了生活。”

“吃得饱肚子吗?”有人问得过分。

“吃得饱。”男人宽容地笑笑。

“你是怎么认识小宝的?”佳美迫不及待地进入正题。

男人捧着喝茶的大碗坐下来,并不面对着她们,头发与睫毛在阳光里折射出深浅不一的金色,让人感觉象被笼在柔和的光团中。

“我和小宝是在Second Life的虚拟游戏中认识的。”

“嗯?”蔷薇疑惑地看向佳美。

“是网络游戏,虚拟人生,在那里人们可以进行活动,交流,买卖,就好比是你的第二个人生,对于现实的不满,你可以在那里得到弥补。”乔治解释,“卖不掉的设计稿,我就在网上卖,没想到Second Life中的人们很喜欢,常常被他们高价收购。有一幅设计图是模仿女性的子宫,材质是浅蓝色玻璃和银色钢筋,是收购人数最多的作品,最终一个叫做Lady O的用户跟我说她愿意支付真实货币来得到这幅设计图,我于是决定给她。”

“那个人就是小宝?”

男人停顿了一下,仿佛让时光退到见到清水小宝的那第一分第一秒。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我第一次见到小宝的时候,这种感觉我从来都没有过,我很难形容。她很少说话也很直接,我们很快就结清了款项。当时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店,整个过程连5分钟都不到,她甚至没有喝完咖啡就带着设计稿走了。”

“后来你们又是怎样再遇见的?” 蔷薇带着审问的口气

“一个多月后,她打电话给我,对我说她筹到了足够的款项能够开工建房。”

“你是说那座犹如子宫的房子真的存在?”佳美睁大了眼睛。

“在哪个国家?”蔷薇迫不及待。

“那座房子后来真的建成了,就在中国,总共花了九个月时间才从里到外完工。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中国会有一个象欧洲一般的小村,它与世隔绝,地处中国西南方的一个小岛上,隐藏在一片林子后面。那是一个无比绝伦,难以置信的岛屿小村,名字叫做‘姆’。小宝是在一次徒步旅行中一个人无意发现到的。她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跟她去了中国,去了那个小村。我们前往的那一年,那个地域发了洪水,我们坐在火车里,却看不见铁轨,感觉象是坐在水蛇的腹腔里。一路上从水里零星露出一些房子,这些房子的向南面大都被削去了一半,于是被迫露出里面精美的构造,象童年时候看到的房子模型,巧夺天工,令人惊叹,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当时太阳半开半闭,我痴迷地带着如看恐怖片的莫名的兴奋看着自己漂过一栋栋的房子。在我身边有很多乘客,他们在说话在笑,所以我并没有很害怕。船夫把我们送到小岛之后,我们雇了一辆吉普从一片厚厚的森林开进,半小时后一个被森林隐蔽的小村显露了出来。小村很安静,居民很稀少。我们驶过一个正方体的玻璃房子,黑色的钢筋构架,白色透明的玻璃上附着黑色的吸热的网状膜,很现代,房子被晒在太阳里,中央摆着一个超级大的长方形石头桌子,桌子上放着大把没有生气却开得正艳的鲜花,几个老人在里面端着香槟杯看着我们的车驶过,露出和蔼的笑容。又开了一阵,空气开始潮湿起来,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欧洲大陆,因为见到了许多奶油色的石头小天使。那么多冰凉的石头,还有家家户户从窗口展示出的精心打理的鲜花,慢慢向我示意出这一小村的主题——一个以葬礼为主题的小村。我不想说他们以葬礼为生,因为在这些精致得令人毛骨悚然的作业想要表达的是人类最后一刻的艺术:冰凉,美丽,圆满。我无法忘记那些绝伦的建筑和小村里上奇怪的人们,它们仿佛并不来自地球,因为没有活着的气息。在小村居民的帮助下,我们建起了这座房子,他们从不问我们是否拥有土地所有权,也不询问我们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建这座形态古怪的玻璃房,他们只是认真地劳作,愉快地享受夜晚,在星辰下举杯畅饮,小宝说他们几乎不问人间事。”

“姆——”两人念念有词,表示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地方,但是中国地大物博,一个隐在森林背后的岛屿小村不为人知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听男人如此神乎其神的描述,不免令人起疑。蔷薇抬起了质疑的眼睛。

“那九个月仿佛是一场梦,尽管是个有炊烟有笑声的小村,我们两人还是难免有被隔绝的怪异感,但是在忙碌下,所有的奇怪感觉都不算什么。每日里,小宝念书、作画、种菜养花,负责我们的饮食,我在工地上建造那座玻璃房子,休息的时候钓鱼、散步,日子很美好地就过去了,象一个梦。”

“既然要离开,为什么要造这座房子。”

“小宝说她还有一件事要办,办完会回来。从她九个月对自己身世零散的叙述,我觉得她建造这座房子可能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回到妈妈的子宫里,如果有一天妈妈真的死去的话。回到妈妈的子宫里,无论人生发生什么都不用害怕了。”佳美喃喃自语。

“姆——”蔷薇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大家都不再说话,太阳光越来越大,明晃晃地照在三张困惑的脸上。

“你们离开小村之后还回去过吗?”蔷薇打破沉寂。

乔治的脸上显露出难以掩饰的自责,“都怪我那时候在途中没有记下路线,后来我试图再回去,带着摄像机,因为我想把那座房子和那里的人们更好地记录下来,可是我再没有找到。”

“那么照片呢?九个月里总有拍摄下来的照片吧?”

男人的脸红了,“照片都掉了。”说完,他垂下密密的睫毛。

两个女人对这个男人突然都生了疑,脸上的笑容都慢慢挂了下来。男人说的故事似乎太离奇了,Second Life,以葬礼为生无法再确认地理位置的岛屿小村,没有任何记录的那九个月,她们紧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要逼迫出真相,可是空气中只有尴尬地僵持。

“你和小宝之间有没有关系?”

两个人都望向提问的蔷薇,连蔷薇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你们一定认为是我杀害了小宝,是吗?我想说的是,我35了,在我的一生里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女人,在这个女人面前,你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不重要了,你只想用自己的一生来照顾好她,不管生活有多么复杂和艰辛。这个女人现在死了,我很难过……”男人强忍住打转的泪水,双眼血红,“现在请你们走。”

走到门口的两个女人,佳美突然回过身来,问,“如果说Second Life中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角色,那么小宝的角色是什么呢?”

回答是很不情愿的,但还是最终配合,“是妓女。”说完,那双失神的蓝眼睛消失在关闭的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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