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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血统》第十二章 天真 ()

《上海血统》第十二章 天真

一切都有因果,他没想太多便把她领入了自己的世界,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这一番天真的举措,他的死期过早得来到了。

——题记

90年代初的中国乐坛是个难得的热闹岁月,那个岁月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年轻人的耳朵被港台占有了,大陆歌者的听众基本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张国荣光荣引退,徐冠杰在《沧海一生笑》之后江郎才尽,陈百强《一生何求》后愈发抑郁。那个时候林子祥却显露英雄本色,《男儿当自强》成为家喻户晓的劲歌,同样劲的李克勤大被看好,会跳舞的杜德伟有缠绵的嗓音,叫王靖雯的王菲仍在等待时机,小眼睛的林忆莲很有实力,Beyond的《光辉岁月》击败了达明一派,卖移动电话的黎明参加了新秀赛,郑秀文的《不来的季节》引来不少掌声,“四大天王”即将登台,“小虎队”让我们知道台湾人民其实过得比我们好。

这个时候的康庄由于玩得太过古典,曲高和寡,眼看着就要大势已去,他也想过为港台大小明星们写些时下能流行的曲子,可是怎么都觉得别扭,他自嘲实在没有被大众喜爱的本事。事业不济,令他的生活更自在了。他成名早,早已什么都不缺,回头望走来的路,过去光想着让人鼓掌,反反复复那些个曲子,其它的正事自己都没干。出国转转,学个建筑设计,或者师从某个大师学喷墨画,即便躲在家里好好读几箱书都是很不错的打算,他真该好好筹划和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给小宝上钢琴课一直进行着,两人之间却很少有对话,她是个那么沉默寡言的孩子,只会说,“您好”,“谢谢”,“是这样吗”,“噢”,“好的”,再见”。他没有想过要逗她说话。有她在身边的45分钟,他有种错觉,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懂得他的人,尽管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天空霹着雷闪着电,空气里面有股土味,象莲藕。那天下午的钢琴课,康庄的偏头痛又犯了,琴键声犹如小锤一下下击打着他的脑袋,痛得他额头不停渗出汗来。

“我离开一下,你接着练。”他走进浴室打开柜子,就着自来水吞下止痛片,抬起头来,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真的没有了神气也没有了颜色。

他再次回到她身边坐下,而她没有按照他的吩咐继续练,只是静静地坐着不发话地看着他。

“小宝……”他喊她的名字想要叫她继续练。

“我念首诗给你听吧。”她打断他,然后站起身,望着他的眼睛:

i thank You God for most this amazing
day: for the leaping greenly spirits of trees
and a blue true dream of sky; and for everything
which is natural which is infinite which is yes

(i who have died am alive again today,
and this is the sun's birthday; this is the birth
day of life and of love and wings: and of the gay
great happening illimitably earth)

how should tasting touching hearing seeing
breathing any-lifted from the no
of all nothing-human merely being
doubt unimaginable You?

(now the ears of my ears awake and
now the eyes of my eyes are opened)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思了很久。

“谁的诗?”他问她。

“EE Cumings。”

他吃惊眼前这个孩子居然喜欢这么个怪人。“是那个表达方式永远象有语法错误的EE Cumings?”

她笑着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微笑,很纯美的15岁笑容,眼睛弯弯的象月亮。

“他注重的是自己的表达。这是我今天念到的,喜欢它里面清新的希望。你看上去不舒服,所以念给你听,我们可以中止今天的课。”

窗外的雷雨就在那个时候噼里啪啦地倒下来,打在玻璃上,听上去是那么得有重量,雨下下来于是天就开始明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线躲到浑浊的黄色里。“我没事,我们把课上完。”他坚持。

她转过身把琴谱放进背包里,说,“改天我再来。”然后象个女王一般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就当她要穿越玻璃花房的时候,他叫住她,“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吧,是林研妮的生日。”

林研妮,那是上海的传奇名媛,标致的大家闺秀,面若桃花,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拿了美国伯克莱分校的生物学学位,创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七年后卖了好价钱,之后学习中国古典文学,拿了博士头衔,尽管爱念书爱工作但绝对是社交圈的明星,锦衣美食每天都少不了,甚至在报纸上开专栏写了一手的好散文。

“后天晚上八点。我去接你。”说完他对自己的建议吃了一惊,对自己建议背后的意图也吃了一惊。

“好。”她站住想了一小会儿,没回头,终于答应,声音不自然。



那一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装扮过后的她,她随意穿着一袭棉麻的白衣白裤,身体很瘦削,手腕上戴着枚厚重的男式名表,妆容很整洁精致。他纳闷她似乎天性里面就少了少女的甜腻,骨子里全是男人的雷厉风行和风流。她坐进车里,也不跟他打招呼,说了声“行了”。他发动引擎,手心里居然冒了汗,车里全是山谷百合的味道,他都不好意思大声呼吸。他觉得她是个天外来物。

“几点之前必须回去。”

“十一点之前。”

他看了下表,“那我们还有三小时剩下。”说完他的脸在暗处红了,他的话听上去象是一个约会,天那,她才15岁。

关于林研妮,这个女人的名声并不好,在别人老婆的孕期间抢了人家的老公,社交场上的衣裳永远都是巴黎的新货。听说有一次男友生日,八点入席,她近十点才入场,原因是她必须要等到巴黎最新的米白春装。她的消费是豪气千云,买Dior的新货向来是一季一季的买,Ball场上她左右逢源,总秀着白嫩的胸脯,性感骚人……当然,这些都是媒体的描述。

康庄领着小宝入场,的确是另外一个人间,这个人间一切都好,只欠烦恼,一切的一切都在闪耀着。

她尽管家境富足,但这样的场面还是少见,他看见她有点犹豫和不自在,没有多想,他抓起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俩人步履飞快地钻进了夜色下的名利场。

见到了真人,便知道媒体的力量有多大,那个林大小姐只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没有嚣张的气焰,也没有狐媚的本事,她低低地说话,谦逊温柔,一见到康庄便快步走来寒暄。

他们紧紧地拥抱,可见是靠得很近的朋友,俩人对望着,她的眼睛突然就没了光泽,他拍拍她肩膀,说,“好些没有?”

她摇摇脑袋然后低下头。她和那个臭男人的分手故事全上海都知道了,10年的感情他没有给过她名分,说是一生最爱却在暗地里不断上演丑事,她最终离开,象她那样什么都好的女人结果还是守不住一个男人。

她有要落泪的样子,他又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脊背,“一切都会好,放下心来。”

她抬头看见了不知所措的小女孩站在跟前,赶紧擦干眼角的泪,“康庄,介绍一下你带来的客人吧。” 林研妮把小宝从头看到底,还是第一次见到女人参加Ball不穿礼服,但是那个女孩有种说不出的特别与好看。

“这是清水小宝,我的学生。”康庄把她推到自己前面。

“叫我研妮姐吧,小宝。”

“研妮姐,生日快乐。”她从包里找出一件礼物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枚好看的指南针。

“迷路的时候有用。”她向她解释。

她是何等聪明,完全明了了小女孩的用心。那个女孩的确很特别,那礼物惹得她眼睛又红了。

“研妮,生日快乐。”康庄也递过礼物。

是一双粉红丝织的芭蕾舞鞋,林研妮马上脱了高跟鞋换上,on point摆了半个Arabesque,眼神迷茫得像个懵懂的少女。45岁的女子,尽管脸上有了凋谢的阴影,然而就是因为那样的阴影更教人倍加珍惜,因为这朵花经历了很多。

“研妮姐,你写作的时候真的在稿纸上撒香水吗?”

“是真的。你有看我的书?”

“有,很喜欢。”

“希望没有毒害到青少年。我写的最多的是爱情,自以为很透彻,可是还是被爱情所害。”

“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不值得。”康庄安慰。

“研妮姐,我喜欢你一篇散文里说过的一句话。”

“说来我听听。”

“你说,‘只有离开,才是存在’。”

林研妮再次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把康庄领到钢琴边轻轻说,“我总以为你没救了,可我觉得这个孩子很特别。”

“她才15岁。”康庄红了脸。

“你可以等。来,每年生日你都为我弹奏一曲,今年也免不了。”

“想听什么?”

“月光奏鸣曲”

那一晚,康庄的钢琴声象月光下的流水,他指尖飞舞犹如蝴蝶,那种神情贯注惹得Ball场上的女人们想入非非,他的确是个非凡的美男子,他的人生也够经典,可是命运这双手说谢幕便要谢幕。一切都有因果,他没想太多便把她领入了自己的世界,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这一番天真的举措,他的死期过早得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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