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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臭香(Ein übler Duft)


眼前是他第三次收到妈妈寄来的邮包。晶莹欲滴的泪珠中,闪电般飞快映现他近年来先后两次收到邮包的情景。

离开东部的老家上台北念大学以来,总共收到妈妈寄给他三次邮包。第一次是1960年代中期某个6月天。

霉霉的腐臭,是在他打开邮包的当儿,从里面那只塑胶袋流泄出来的。是一些卤肉加卤蛋,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味了。

他没敢吃,闷声不响趁室友尚未意识到怎么一回事之前,便偷偷拿到屋外路边的垃圾箱给丢弃。隔天他在给妈妈的信里写说好吃极了。

第二次收到包裹,没逃得过室友阿达的眼睛。“啊,你妈寄好吃的东西来给你进补啦!…”他语气闪现一股羡慕,好奇的眼神夹串一丝若有所图。

那时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被矛盾撕扯着。邮包里透出一阵阵的五味杂陈,不错,腐臭正是那些食物的“分身“。

他把那扇原已打开的窗户推得更开敞,想让两人合租小房间内驱逐热风的电扇把那股五味加速给吹出室外,更想藉此赶跑心头的烦躁。那一年,青涩的他,还只不过是个刚刚升上大二的菜鸟,一个来自东部乡下穷苦人家的小伙子。

6月中旬的台湾,不管哪个角落,热浪已为迎面扑身的初夏来个先声夺人。那是妈妈大老远从东台湾邮寄给他当作期末考补身的一份母爱。看看包裹上的邮资,大概足以让妈妈在路边摊上吃碗大卤面了吧。邮戳的日期显示是三天前投邮交寄的。这包食物,恐怕要花掉妈妈好几天在菠萝工厂生产线加夜班的工资。他知道,妈妈是绝对舍不得花钱去吃这么一碗面的…

好几次他放寒暑假回家时向妈妈提起,家住台中那位同学刘大宾的妈妈做得一手好吃的江浙菜,卤出来的猪蹄膀和牛腱超级的香,每每是让他在放假返乡经过他家做客时爱吃不已的一道好菜。

他家里穷,平日买不起鱼肉,卤猪肉和五香牛肉之类的“奢侈佳肴”对于他家来说,便成了只能流着口水梦想而不是大快朵颐的现实。印象中妈妈好像不会烧这些卤味菜,她一向都烧广式的家乡小菜。什么时候偷偷学会江浙卤味的?
室友阿达问他:“咦,怎么跟那家老江南卤味店卖的一样好吃?”

妈妈省吃俭用为他精心调制的卤味,因为家里没有冰箱而又透过邮局运递的缘故,在邮包里被袄热的天气给焖得发霉发臭了。他不敢和室友分享,偷偷藏起,拿到屋外丢弃,并忍痛在附近那家叫作老江南的小吃店买了些大同小异的食品带回与室友分享。

室友对自己拥有的这股“幸福“羡不绝口,他一时倒也爽舒舒地享受那份虚荣所带来的快慰。

眼前这已是他上台北念大学两年来第三次收到邮包了。尚未打开,楼下开家俱行的房东突然敲响他房门喊他下楼接听长途电话。

听筒那一端传来是妈妈不幸车祸重伤必需截肢的恶耗。他爸爸在长途电话里转述妈妈在医院对他念念不忘的关切,问他邮包收到了没?她做的卤味还喜欢吃吗?像不像刘大宾他妈妈做的口味?…。

他放下房东的话机,奔回房间。晶莹欲滴的泪珠中,他默默打开邮包,一口气急促地把里面的东西给吃得一乾二净。

“打自那个时侯起”,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对着身边出生于瑞士现年24岁的儿子说:“由于你奶奶的缘故,那股腐臭的味道,是爸爸这一辈子最为怀念的香,就像你爱吃的山羊干奶酪一般!”

“那么,爸爸,这两张钞票是做什么用的?怎么和现在的五十元钞票长得不一样?”儿子指了指相簿里夹着的两张宽宽大大面额50元的瑞士纸钞问。

儿子的发问再次激起他思绪上的起伏。“那是你爸爸的妈妈后半生省吃俭用去世之后遗留下来分赠给子女们用的。”

他凝视着那两张市面上早已不再流通的50元瑞士纸钞,记忆带着他回到当初他在苏黎世大学念书课余打工省吃俭用的积蓄每个月寄回老家孝敬妈妈她老人家的情形。

都三十几年过去了,二十年前他每年由瑞士寄回台湾孝敬妈妈的一些大额小额瑞士纸钞,妈妈一直舍不得花,一张张妥善保存在家中的桌柜里。往生时,还交待要分成三份,留给每个儿女,包括他在内也分得一份。(德文版略有删节)

作者:朱文辉 (文稿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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