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5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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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改革500周年

瑞士,基督新教的另一个摇篮

2017年,整个基督新教世界都在纪念宗教改革500周年。实际上,德国修道士马丁·路德是在1517年10月31日这天,把他著名的《九十五条论纲》钉在萨克森州维滕贝格教堂的大门上。在《论纲》里,他揭露了当时天主教会的某些做法,例如出售赎罪券等。

他的檄文标志着德国宗教改革的开始,这场运动很快便席卷了大半个欧洲,后来又传到北美。

虽然宗教改革是从德国发端,但瑞士也同这些纪念活动关系密切。事实上,在路德与天主教会决裂几年后,苏黎世和日内瓦的改教家就给宗教改革与新教注入了新的动力,而16世纪发生在瑞士邦联里的各个事件,深深影响了我们今日所认识的新教。

宗教改革与瑞士新教的历史

瑞士,改教运动的中心

按照传统认识,宗教改革于1517年10月31日始于德国的维滕贝格。这场运动在欧洲迅速传播开,瑞士成了最重要的几个中心之一。

在宗教改革的发源地维滕贝格,路德的塑像看守着集市广场。(Keystone)

1517年,当德国修道士马丁·路德针对赎罪券的售卖,公布了自己的《九十五条论纲》时,欧洲长期以来正处于对复兴的深深渴望之中,无数声音在呼求天主教会的改革。文艺复兴与现代活字印刷术的发明,都已促成了新观念的流通。此外,各种地理发现也正在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识。

肥沃的土壤

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城市,新兴农业者与新的社会阶层向往着在公共事务管理上拥有更大的自主权。瑞士境内也和欧洲大陆其他地区一样,宗教改革顺应了这些需求。在苏黎世与日内瓦这两个主要的瑞士宗教改革中心,新的教义为市政管理机构强化从当地主教手中解放权力的努力做出了贡献。

由苏黎世翻译印刷的首本圣经中的《创世记》。(zvg)

苏黎世宗教改革的中心人物是圣加仑(St-Gall)神父慈运理(Huldrych Zwingli),他于1519年来到利马特河(Limmat)畔的这座城市。短短几年后,该市的教会就经历了彻底地改革,到1525年,苏黎世正式废除天主教弥撒。慈运理更是在路德之前将圣经翻译成德语。

同路德的决裂

慈运理和路德之间,各种关系都很不顺利,甚至包括个人关系。慈运理同人文主义有着更深的关联,他的改教工作也比路德更加彻底。由于慈运理与路德在对圣餐礼的解读上无法达成共识,因此1529年在德国马尔堡进行的和解努力以失败告终。

德国画家古斯塔夫·柯尼希的这幅画(1847年),表现的就是路德与慈运理就圣礼问题的争执。(akg-images)

同路德的决裂对瑞士宗教改革产生了很多重要后果。失去路德的支持后,慈运理建立的教会加强了同日内瓦的联系,约翰·加尔文(Jean Calvin)正是在日内瓦开展着改教运动。1566年,两个教会在教义上达成一致(《第二赫尔维蒂信条》,拉丁文:Confessio Helvetica posterior),正式把瑞士确立为宗教改革中与路德宗并列的另一重要宗派的中心。

新教的罗马

法国律师加尔文于1536年来到日内瓦。一年前,他刚在巴塞尔发表了《基督教要义》(拉丁文:Institutio christianae religionis),这是对宗教改革影响最大的神学巨著之一。在几年内,他对教会大刀阔斧的改造,使日内瓦成为世人眼中宗教改革的“灯塔”之一,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城市常常被人称为“新教的罗马”。

16世纪下半叶,来自法国、意大利和其他国家成千上万的宗教难民前往日内瓦寻求庇护。加尔文主义不久后便扩展到其他地区,受加尔文主义影响的归正宗在荷兰与苏格兰成为多数派,并成为后者的国教。

日内瓦市在抵抗萨沃瓦公爵率领的天主教军团时取得了胜利,此后每年该市的攻城节(Fêtes de l'Escalade)期间,全城人都会一起纪念这次胜利。(Keystone)

意大利的瓦勒度派出于一个中世纪时被天主教定为异端的运动,他们在1536年加入加尔文宗。其他的加尔文宗还包括法国的胡格诺派,他们在17世纪末的数十年中被迫离开法国,将创业与商业活动迁移到其他欧洲国家,特别是瑞士、英国和普鲁士。

加尔文主义在17世纪的英国革命中也发挥了主导作用。几年后,日内瓦发展出的宗教思想随着英国殖民船传播到了新世界,对美国身份认同的构建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冲突与斡旋

让我们回到瑞士:加入宗教改革的不是只有苏黎世和日内瓦,新教思想传播到瑞士邦联的众多领土,以及盟国和受治国。然而并非整个瑞士都赞同新的教义,仍有大片领土依然信奉天主教。还有些地区两样都有,比如格劳宾登州(Graubünden)。因此很快便出现很多宗教冲突。

慈运理在卡佩尔战役中牺牲时所佩戴的长剑与头盔。(Keystone)

由苏黎世领导的新教州联盟与瑞士中部天主教州之间发生了两次卡佩尔(Kappel)战争,这成了欧洲最早的宗教战争。天主教州在兵力上占了优势,慈运理也在1531年的第二次卡佩尔战争中阵亡。这一战况确定了瑞士邦联内部的领土阵线,除了伯尔尼州征服的萨沃依领土(今沃州)外,新教不再通过武力扩张。

然而在此后的数个世纪,紧张局势与误会频频出现。不过,也有些通过相对和平的方式解决冲突的典范,例如信天主教的内阿彭策尔州(Appenzell Innerrhoden)与信新教的外阿彭策尔州(Appenzell Ausserrhoden),就在1597年以友好协商的方式和平“分手”,整个过程未流一滴血。

宗教改革与瑞士认同

尽管有着各种冲突,到头来,宗教改革的扩张反而加强了构成今日瑞士各地区间的纽带。同路德的决裂疏远了瑞士德语区与德国的关系,而大部分的瑞士法语区加入宗教改革,也拉远了他们与法国的距离。德语区与法语区各个新教教会间紧密的联系,后来促成法语区融合进瑞士邦联。

另一方面,各邦联州的共同利益常会胜过宗教信仰上的冲突,同时宗教分界线同语言和政治的分界线也不完全重合,以1847年的内战独立联盟战争(Sonderbundskrieg)为例,自由派与保守势力间的分界线与宗教分界线只有部分重合,却跟语言分界线毫不对应。

伯尔尼大教堂从1528年起就成为新教的礼拜场所。如今伯尔尼州是瑞士最后一个新教徒占人口绝对多数的州。(Keystone)

此外,新教伦理还以意味深长的方式影响了对瑞士身份认同的塑造。然而在20世纪期间,由于世俗化趋势与南欧国家人口的大量移民,在大多数传统意义上的新教州里,信仰新教的人口不再占人口优势。如今只有在伯尔尼州,新教徒人口仍占绝对多数,而在外阿彭策尔州和图尔高州(Thurgau),新教仍是信徒人数最多的宗教。

镌刻在日内瓦的新教纪念

自16世纪起,日内瓦就在新教世界闪耀着特殊的光芒,这主要是由于日内瓦的著名改教家约翰·加尔文,对成千上万受迫害胡格诺派信徒的收留,和日内瓦学院发出的知识与属灵光辉。在20世纪初,这座“新教的罗马”建起一座雕塑纪念碑,来纪念这段重要历史。

宗教改革纪念碑(Monument international de la Réformation)又称“宗教改革墙”(Mur des Réformateurs),它的修建始于1908年,因经历一战的困难时期,到1917年才告竣工。修建这项工程所用的资金,全部来自私人基金和收集于瑞士及其他主要新教国家的公共基金,这座纪念碑刻画了宗教改革历史上的重大时刻。

时至今日,该纪念碑与著名的大喷泉一道,是最为人熟知的日内瓦市象征。

宗教改革国际博物馆

除了宗教改革纪念碑,日内瓦还有一座专门展示新教历史的博物馆。宗教改革国际博物馆(MIR)通过各种物品、书籍、手抄本、画作与图版,再现宗教改革的历史。

2007年,宗教改革国际博物馆荣获欧洲委员会的“博物馆大奖”荣誉。从1977年起,每年这个奖项会被授予对了解欧洲文化遗产做出卓越贡献的机构。

多姿多彩的瑞士宗教风景线

“信心是对看不见之事的一种看见”

约翰·加尔文,新教神学家

16世纪上半叶,宗教改革与在整个中世纪占据主导地位、几近垄断的天主教展开对抗,标志着瑞士宗教格局的一次决裂。从那时起,瑞士邦联分为天主教地区与新教地区,两种宗教混杂地区非常之少。

这种情况在几个世纪当中未曾发生变化。依据“谁的领土,谁的宗教”原则,各州不再改变宗教信仰。此外,在那个主要以农耕为主的社会里,仍然鲜有人口流动。

但从19世纪中期起,情况开始发生变化。联邦政府的创建(1848年)使公民可以在国内任何地方自由安家,而工业的迅速发展,则吸引了大量来自农耕州,多信奉天主教的劳动力,去大多信新教,更加工业化的城市州讨生活。

不过这种变化的加速则发生在20世纪下半叶。体现于整个西方的社会世俗化运动,以及来自南欧天主教国家移民的大量涌入,改变了瑞士的宗教格局。

如今瑞士已不再是个以新教为主的国家,这里的天主教徒人数最多,欧洲以外的宗教也越来越常见,而自称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所占的比例也从未达到如此之高-这在从前简直是个令人无法想象的现象。简而言之,瑞士宗教现状的标志即它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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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宗教在瑞士共存

从教义最严格的天主教派,到最热情洋溢的福音宗派,以及伊斯兰教、印度教和林立的各种教派,瑞士的宗教信仰极具多样化,它们也几乎总能和平共存。

新教,财富之源

宗教改革-经济发展的动力?

从17世纪起,欧洲新教地区的经济比天主教徒占多数的地区更有活力。2008年的金融危机,再次凸现出信新教的北方与信天主教的南方在核心经济上的差异。许多人想起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以及他发表于20世纪初的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然而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中心广场周围一幢幢漂亮舒适的住宅冲击着视线,而紧邻的几条街道上,人们却能看到很多破败的房屋,贫困与悲惨是那里的主人,”在1862年首批为格劳宾登州(Graubünden)波斯基亚沃山谷(Val Poschiavo)编撰的旅游手册里,日内瓦公证员与登山家让-路易·比奈-享奇(Jean-Louis Binet-Hentsch)这样写道。他接着写下去:“宗教混杂地区里新教与天主教人口之间的反差,频繁为人察觉,被人描述,但其差距从未像在此地一般触目惊心。”

经济差距

这名日内瓦游客在这个偏远阿尔卑斯山谷的所见所闻,即占人口大多数的天主教徒与占少数的新教徒之间,始于16世纪中期的贫富差距,从17世纪起也被许多编年史作者及研究人员在欧洲其他地区注意到了。在新教扎下根的地区,宗教改革似乎有助于,至少是伴随了经济的发展。

新教徒从一个地区逃难到另一个地区,例如法国的胡格诺派逃往瑞士、荷兰和普鲁士,卢加诺的归正宗逃往苏黎世,或者门诺会逃往北美,都会带来商业与生产技能向难民迁入地区的转移,从而有利于那里的经济增长。

日内瓦宗教改革纪念碑上的这个浮雕,表现了普鲁士接纳胡格诺派难民。(Keystone)

以瑞士为例,最能体现新教与天主教地区间经济活力差异的,莫过于在1597年分成天主教部分(内阿彭策尔州)和新教部分(外阿彭策尔州)的阿彭策尔。最近历史学家与前议员约·朗(Jo Lang)在《每日导报》(Tages Anzeiger)上回忆道,在1530-1730年间,天主教部分的人口只增长了30%,而新教部分的人口则翻了五番,靠着纺织业的发展,成了欧洲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区之一。

马克斯·韦伯的论点

马克斯·韦伯的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出版于1904-1905年间,在他准备撰写这篇论文时,他对围绕新教地区明显竞争优势的讨论已有所了解。正如他在论文开头几页所言,他的目的在于弄明白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为何会诞生于欧洲,而没有诞生在其他几个大洲,后者在各自的历史上至少也发展出过同样先进的知识和技术。

在新教缔造的某些概念中,这位德国社会学家辨别出有助于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伦理基础:一方面是由马丁·路德发明,后被其他新教思潮重提的“职业”概念-工作被视作上帝分配的任务(德语中“Beruf”一词既是“职业”又是“天职”);另一方面则是约翰·加尔文面对财富的“苦行”关系-财富若被再次投资于企业,而不是花在奢侈品和世界的享受上,那么是可以接受的。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如今仍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1864-1920年)最出名的著作。(Keystone)

跟人们有时在推广韦伯论文时所暗示的不同,他并不打算在宗教改革与资本主义之间建立清晰明确的因果关系,而是要辨认出宗教思想与“资本主义精神”之间的相似之处。他自己也承认,一种经济体系的历史演进是各因素间复杂的相互作用的结果。

宗教改革前的资本主义

无论如何,韦伯的论文至今仍引起诸多讨论和批评。比方说,有人指出早在宗教改革来临前,资本主义经济就已开始发展,尤其是在意大利和弗拉芒商人阶层当中。16世纪的两大银行业与商业家族富格尔家族和美第奇家族,就都信奉天主教。

从理论上讲,新教伦理很看不上炫富的做法。(Keystone)

如果看一看今天的欧洲地图,我们可能还会发现,经济方面最有活力、最先进的某些地区,传统上信奉天主教,如巴伐利亚和巴登-符腾堡州的某些地区、伦巴第、爱尔兰,如果只考虑瑞士的话,那么就是楚格州(Zug)和施维茨州(Schwyz)。

其他作者在承认新教地区具有一定竞争优势的同时,将其与更好的受教育水平而非新教伦理联系到一起。人人皆祭司的观点要求所有信徒(也包括女性)都能熟悉和阅读圣经,这使得加入宗教改革的地区迅速扫盲,从而加快了知识的传播。

在对韦伯论文最突出的批评者中,就有瑞士历史学家赫伯特·吕蒂(Herbert Lüthy,1918-2002年),他对法国1685-1794年间的新教银行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虽认可韦伯论文的重要性,却对韦伯缺乏原始资料支持的概况化持怀疑态度。他也注意到,资本主义经济的前提在中世纪尾声与文艺复兴之间就已经确立。

反宗教改革的抑制

吕蒂认为,反宗教改革(即天主教为回应宗教改革冲击而实行的革新运动)加上王侯宫廷滋生出的专制主义,扼杀了天主教地区的经济,而新教世界的多样性,令中世纪末出现的活力得以进一步延续。从这个角度来看,宗教改革并非经济发展的动力,而是小恶罢了。

代表着专制主义的凡尔赛宫,也见证了路易十四废除允许法国新教礼拜的《南特敕令》。(Keystone)

再说回瑞士,虽然工业化先触及新教地区,可是从19世纪中期开始,楚格与索罗图恩等传统上的天主教州也经历了工业的飞速发展。尽管其动力与资本一般出自新教实业家,但却是受自由思想影响的一个新的天主教管理阶层,使得这些进取的努力能够扎下根来。

“如果新教工业化没有得到自由派天主教徒的支持,那么神职人员对工业的厌恶就可能阻止它的发展,”约·朗在论及楚格州工业化时写道。

启蒙运动与法国大革命时发生的文化与政治巨变,比起宗教改革来说,为世界经济现代化打开了更大的空间。

作者

Andrea Tognina (第一及第三章) / Olivier Pauchard (第二章) / Duc-Quang Nguyen (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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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stone (除特别注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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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 Schüpbach, © 2017 swissinfo.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