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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上海女子(第三节)

一名上海女子(第三节)

生活是一团对与错的纠缠。如果没有后来那个叫做“真”的男子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予我他的爱,我亦不会有今天的我,只是不知道今天的“真”有没有明白我的离开是一个诚实和勇敢的决定。感谢他治愈了我,让我再次充满勇气,让当时雏鸟的我没有被生活吞噬。我庆幸自己没有向生活妥协,多少受过伤害的男女,再也没有踏出勇敢的第二步,多少无奈的新娘与新郎待在自己无奈的婚姻里。在生活这条道路上,爱情把我步步逼远。

2002年的深秋,我寂寞、空虚、慌张、伤感,除了一份看似有趣的职业,我的精神世界无依无靠,在荒芜中我看不见一点亮光。每天傍晚当我坐车经过繁华的淮海中路,看着走在路上简单而忙碌的人们,心里自责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乐在平凡的生活里。

泓与我分开两年了,我没再爱过任何人,也不再爱自己,我惊慌为什么连自己也不爱了,我的头发乱得不像样,衣服很少再买新的,洗澡的时候只是胡乱地擦抹皮肤。未来已经摆在我的眼前:我将继续为上海的广告事业服务,生活态度不积极,估计升迁也比较难;爱情嘛,只等嫁给学历没自己低经济别太差的男人,然后就是等死了。

这样的设想让我觉得寒冷,一年四季穿得都比别人多。其实我的生活没什么大问题,可就是要得比别人多,到底我要什么,自己又说不清。究竟有什么办法能改变我已定的生活轨迹,我想到了出逃,离开上海,也许离开中国。


和泓说分手的那年,我终究没有出国,因为我始料不及,始料不及他是我生活的基底,没有这个基底,怎么样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了。2003年春天我决定出国,这个念头猛然间照耀了我窒息的生活。两个月后,我向荷兰一所提供媒介课程的学院发出申请信,随信附上我的语言能力证明,银行证明,还有工作过的公司给予的推荐信。当我把这一堆资料塞进信封在陕西南路邮局投递的时候,心里一片空明,可能因为太想出逃了,所以要紧紧压制住心里的无限希望,以备到时候申请不成功不至于太绝望。

记得那个时候是初春,我在襄阳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停驻了一会儿,突然对上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一切嘈杂与庸碌被阳光的七彩薄膜隔离开来,仿佛成了我回忆中的世界,一股强烈的振奋。那封白色厚厚的信在我的手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慢慢地滑进绿色邮箱。多少年没写信寄信了,最后一次寄出的那封我还记得,是写给泓的。

那时候我还在大学里,一切是那么新鲜,爱情是那么新鲜,我们俩个成天想着要向对方证明自己大大的爱,而今我却想对泓对我的故乡说再见,虽然我的生活很安好,但我对生活的纯美幻觉已千疮百孔。我是那么得怀念那一辆大学时期常常骑坐的紫色脚踏车,每次骑着它我的头发和心总是飞扬的,我的眼睛是亮亮的。

还有一个原因,那个催促我离开上海的原因是乔。2002年的冬天乔来到了我的生活里,带着他悲伤的过去。当我见到他的第一次,我就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爱人,说得是那么自然和肯定。我想直到24岁的那年我才有了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爱,从灵魂到情欲;直到24岁那年我才懂得爱是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人并且承担起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把爱人真正纳入到自己的生命里,是自私,是狂妄自大,还是爱得不够深,我不知道。

我的瑞士男人,森林般的绿色眼眸,微扬的甜美嘴角和一颗苦涩坚忍的心。这个热爱音乐和文学的男人就这样闯入了我的世界,然后哭着告诉我他对爱的怀疑和恐惧,哭着告诉我曾经被遗弃后深入骨髓的空虚。我是那样得痛楚,那种痛楚让我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一个故事:男主人公深深爱着一个女子,那么多年的爱换不来她的心,于是他对生活于是有了另一种理解。

他去了庙宇,开始爱整个世界,爱一棵草,一片天,一碗米饭。女子在他离去之后发现原来她的生活少不了他,她追寻他而去,当俩人再次面对时,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祝福她。我与乔之间那层又薄又古怪的爱的隔阂就如那个故事。我不知道当初自己的彻底交付是否是为了拯救一个失落的灵魂,还是拯救我自己。如果能够在荷兰留学,那么荷兰与瑞士间2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让我们将不再有天涯海角相隔的悲伤。

还记得我们相拥迎接2003年到来的那个夜晚,四周空气里漂浮着蓝色的音乐,Kenzo“清泉”的气味,黑色短裙,甜蜜的吻,相隔的心灵,取暖的欲望,冰冷的胆怯,还有红色的荷尔蒙。

2003年初夏,母亲把一封信递给我,我知道自己要走了。面对未知的未来而引发的茫然情绪让我并没有太多的惊喜。我开始紧密准备行李,寻找宿舍,预定机票,换汇,和朋友吃饭告别。上海还是那样得繁忙,灯光还是那样绚烂,谁也顾不了谁,一切只会前进,不会后退。

一天清晨起床后我来到母亲床前,我不知道自己走后,她是否还会象现在这样睡得甜蜜安稳。我不曾给过她什么,却带走了她的大把青春与自由。见过一些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着明亮的表情和性感的大腿,阳光在她的肌肤上洒上金粉,犹如南美洲的野性女子。

母亲年轻的时候爱摄影爱写日记爱美丽衣裳,很多女子都有过曾经相近的气质与生活形态,然后她们那关于拥有一个家的伟大梦想实现了,那个家也带走了她的所有,一些少女时代私密的爱好与浪漫的幻想在日常生活的磨损中渐渐没了踪迹,但是母亲们并不遗憾,她们把自己的理想潜移默化地传给了自己的孩子,由他们来继续追求。传种接代也是理想的传承移植。

我蹲在床边,看着她老去的唇角,心中竟有了许多鼓舞,仿佛看见一个目光复杂的女子正注视着我即将展开的新生活,那女子是那么欣喜,兴奋与感动,那个女子发现曾经逝去的年轻日子又回来了。

2003年夏末清晨,我的舅舅开车送我去机场,那天车里放的音乐是《夜上海》,萨克斯吹出的上海是多么得富丽和旖旎,让我想起阮玲玉的媚。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心放这首曲子,在路上他又回放了好几次,令这个早晨有点戏剧化,我想他也许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前赴东京的情形。上海,你是我身体里娇艳的血,我们永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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