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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非 (第三节)

塞非 (第三节)

塞非现在坐在异国的语言学校里,一天老师要每个小组写一个简单的广告。坐在他身边的美国女孩,一边笑一边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脚本,脚本是关于一个女人离弃自己的男友寻找真爱的故事,真爱是一盒“万宝路”。

她拿给塞非看,想征求他的意见,没想到这个简单到无聊的故事竟让他怒不可遏,他对这个脚本不满意的地方是他觉得女人不该离弃男人。他反复说着“不好不好”,美国女孩生气了,她在课堂上大叫起来,然后换了座位。没有人知道他的苦楚,7年的感情,随着夏努儿的一走了之而付诸东流,她始终是聪明的,早就瞧见了他悲剧的端倪,当土耳其政府发给他第一张黄牌警告的时候,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去了中欧,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总之她离开了这个国家没有与他有过任何告别。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他只有两个朋友,两个女孩分别来自印尼和南非。他与她们常常聚在湖畔的咖啡店里喝茶聊天,当两个女孩说起一桩复杂好笑的事情,常常无意识地抛弃了有限的德语,说起英语来,他无法明白,于是默默地笑着,把眼神移到窗外,窗外天空清澈,当云朵飘移的时候,他似乎能听到自由的舒叹声,而他的心底却只有被放逐的叹息。

一天,他邀她们去家中午餐。那是一个阳光充沛的房间,连浴室的角落也被照得明晃晃的,空气里有植物的清香。房间内陈设简单,暗红色的土耳其地毯上面放置着日式的榻榻米,一只旧时的青绿色大柜子,是从二手市场上廉价买来的,有着瑞士的传统风情,上面的手绘透着稚嫩。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一个单人沙发。墙壁上零星挂着他喜欢的人物,是土耳其的政治家,新闻家和文学家,他们的脸一律侧着。阳台上铺着木地板,被磨得油光可鉴,夏天的时候他常常赤身露体躺在上面,他说,他的女邻居就是这样爱上他的。他在开放的厨房里忙碌,两个女孩子正在为新买来的小树换盆。

他心里盛着平和的快乐,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房间里只有空气的流动声和思念引起的心脏被撕裂的声音。头一道菜是色拉,用甜椒,玉米,生菜,胡萝卜拌上白色的土耳其芝士,然后是汤,汤呈现出淡淡的橘红色,有着奇异的味道,女孩们问里面那一朵朵白色是什么,他答,是猪皮。

主菜是烤鲜鱼,他清理了内脏,然后在鱼的身上抹上细盐放入烤箱,等拿出来的时候配上一小瓣柠檬。每人一条鱼,两个女孩望着盆中翻着白眼的大鱼,心里有点害怕,鱼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彩,它们没有被剔干净。女孩们小心翼翼地拨开鱼的皮肤用叉子拨出一小块鱼肉,放入嘴里,无甚味道,盐浸渍的时间太短了。

他开了一瓶玫瑰葡萄酒,在碰杯祝福的时候,他在酒红色晃动的液体中瞥见了那个叫迪亚的印尼女孩脸上有掩不住的落寞。那份落寞让他觉得这夏天的阳光不够温度,成长让人慢慢学会闭上嘴巴,心里有苦衷,脸上有故事,这算是独立的象征。

甜品是冰米饭加炼乳,还有土耳其红茶,铝制的茶壶被放在铁架上,下面燃着一枚蜡烛,大家围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膝盖,表情懒懒的,心里暖暖的。在话题越来越稀疏的时候,他自荐为大家演奏竖笛。银色的竖笛在阳光下发出纯净眩目的光泽,他握着它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激,他曾经在母亲,挚友和夏努儿的面前演奏过,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还是第一次有了听众,这一次演奏为过去也为现在,在吹响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过去有些释怀了。

费加罗的婚礼,莫扎特是不轻易悲伤的,在他的音乐里没有挣扎只有轻快的旋转,那些音符仿佛在说,让我们踮起脚尖,化上华丽妆容,带上蓬松的白色假发,迈着轻灵的步子地在大理石上滑动跳跃,尽管,尽管知道屋外寒风刺骨,还有卖火柴的小女孩冰凉的尸骨。音乐,让我们在真真假假中来去自如,现实变得不那么严峻,生命终究是一场幻觉。在塞非演奏的时候,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女孩子,手慢慢地牵在一起,在笛声中合上眼睛,身体慢慢荡漾,荡漾。

久违的抛离现实的快乐让塞非轻轻唱了起来,是赐福歌,是母亲常常对他唱的,甚至是在他30岁生日的宴会上。歌词里土耳其语“小鸠克”是“小孩”的意思,每当唱到这个词的时候,他总是孩子气得扭动起身体来,脸上露出天真的欢喜和淘气。母亲面前的孩子总是最诚实的,在她的怀里再英俊骄傲的男人也懂得撒娇。

两个女孩子看着塞非的舞蹈欢笑起来,他的眼泪却偷偷滑了下来,他想起故乡的郁金香总在母亲的歌声里开放,母亲风里翻飞的头巾下露出丝丝缕缕白色的头发,那么刺眼,可是她还是笑得那样天然和喜气,丝丝缕缕的白发,丝丝缕缕的心血,丝丝缕缕的流逝的生命,他多想再见她一面,他们通电话的时候,母亲总是哭,哭着说,塞非回来,回来,妈妈做好吃的。直到眼泪在风里被吹干了,他才回过头对两个女孩笑了笑。

一束白菊,他飞快地从楼下的鲜花店买来。临别的时候他送给那个神情落寞的印尼女孩迪亚,他把花交在她的手上,然后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永不消退的伤痕用法语对她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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