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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丽 (第五节)

蒋丽 (第五节)

我终于见到了蒋丽,在听说了她那么多遭遇之后。我在伯尔尼的火车站口等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模样,玫瑰色的呢大衣,柔顺丰厚的头发,可爱的瓜子脸和妩媚的大眼睛。15分钟过去了,超出了我等人的底限,我打电话给她,她喘着气告诉我她正在清理厨房,男人今天有朋友在,他要求她清理完毕之后才能出门,出门后一个小时必须回家。

半小时后我终于见到了她,她的面容出乎我的意料,那张脸愈发符合我最初见到她时的联想――一张遭受风吹日晒后,皮肤粗糙,神情坚定的南方女子的脸,妆容过于匆忙了,那些彩色线条把一脸病容衬托得更加突兀。头发是干枯的,于是被扎了起来甩在身后。

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女孩曾经那样明艳过。她对于我并不显现出特别得熟络,很平淡而正式地与我握手。我们走进一家土耳其快餐店坐了下来,话题有意避开了所有不幸的故事,因为躲闪所以变得空泛无聊。她埋怨毒品让男人的记忆力越来越糟糕,因此每天清晨他总是为找不到自己的东西发火。她埋怨他的时候是笑着的,犹如一个妻子在用埋怨的口气向别人诉说自己对丈夫的爱。

我们谈得更多的是未来,她对于我念的德语课程很感兴趣,说下个星期也要去学校念书了。她哥哥寄了一些钱给她,希望她能够买一张机票回国,但她想把它投资在学习上。我告诉她德语的复杂性和学习的长期性,她真的不应该把这笔珍贵的钱随意花掉。“知道贾老板的太太吗?他太太只上了两个月的课程就可以跟人瞎掰了,我打算先去上学,然后再找工作来做,我什么苦都能吃,总有别人不肯干的工作我能干吧。”

对于未来她仍然充满了希望,从酒店业到美容业,她对自己未来的职业都做了一番设想和描述,而那份自信仅来自于她将要开始的德语学习。提到那个男人,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有没有恨他,蒋丽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说,其实他人不坏。

走的时候,我执意要付她的账,她却怎样也不肯,是那样得骄傲,即便在她最困苦的时候也从未请求过我的帮助,然而生活在不断地逼迫她低头,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她只是一个受过孕的小动物,其他什么也不是。

上学念书对于她来说是出国以来最快乐的日子,那一个月每次当我们通电话的时候她总是用德语跟我说话,只是一些单词串联起来的句子,却被她说得铿锵有力,头头是道,仿佛想要摆脱中国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

对于家乡的记忆使她害怕,她不要回去,不要每天骑着自行车在那条窄小的马路上上班下班,回家后窝在一家六口的小房间里吃饭睡觉,尽管这样的生活不比现在差,尽管在那里她能够得到人们的尊重和喜爱,但她还是决定做个地道的别处的女孩。她疯狂地学习着,学习让她更美丽,每天她都笑着醒来,在书本的陪伴下满足地入睡。她对德语着了迷,或更好地说她对从未来传来的一缕希望着了迷。然后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她没有钱再继续以后的课程,而整个课程需要一年多。

男人有一天在吸完毒后对她说,下个月学费的事他会想办法。她不停地亲吻着他,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学校是那样得温暖,来自异国的年青人聚在一起,都特别的善解人意和热情友好。

蒋丽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学生,她总爱把自己做的中国小点心带去学校给大家品尝,在课堂上她提问最多,回答问题也最踊跃,她的笑容比谁都灿烂。但是第二个月的课程才进行了一个星期,她就被学校的管理层叫去了办公室,他们要她在一个星期内支付这个月的学费,不然的话他们只能很抱歉的请她离开。

她回到家向男人说了学费的事情,他把手里的东西甩在地上,狠狠地看着她,说:“我们已经快两个月没做爱了,你总是推托,我凭什么要付你的学费。”他不知学习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学习是她在这个国度里唯一的快乐,是她关于未来唯一的希望,现在一切破灭,她该何去何从。

这一次她彻底冰凉了,感觉到自己正站在崩溃的边缘,她不想发疯,蹲下身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嘴里反复喊着一个词,“瑞士猪”!

与他的争执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好下场,他撕烂了她心爱的德语课本,30瑞郎,差不多200元人民币,书在这里是那么贵,她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买下来的,现在她身无分文,只有流产后留下的一身病痛,失去那个孩子后,她没再好好吃过一顿饭。一个下午,她把那些碎片一片片重新粘补好,透明的玻璃胶反射出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感到阵阵刺痛,“粘好就好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粘好就好了。”但是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她反手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没用。”她吼道。


秋末,离别的季节,我们再一次相见,这一次是为了向彼此说再见。她此去的路程是从瑞士坐火车到法国,然后从法国飞回故乡,这是一次冒险,很容易在过境的时候被警察拦截下来,但是能避免在瑞士海关留下不良记录,她还有再回来的渴望。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找个好男人留下来,毕竟她是那样爱着这个国家。她摇了摇头,说:“从一个男人的怀抱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太累了。”

那天我们走了很多路,从山脚直到山腰,喘气让我们说的话断断续续,我们也不再有什么话好说。我提出要给她照相,她很欣喜,摆好姿势,露出少女烂漫的笑容。那天山腰处的云很多,一朵朵慢悠悠地悬浮着,让人看多了想睡觉,一个中国少女侧着脸,头发在阳光里变成了深棕色,流淌在蓝色的棉T shirt上,她把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形,目光放在很远的地方,当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知道一个中国女孩在瑞士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我庆幸蒋丽还是年轻的,也许一句“青春无悔”便可以把所有的委屈一笔勾销。对于走过的路我们无从评判,都是心甘情愿的。在蒋丽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接到了她的一通电话,她告诉我自己正在一所职业学校学习美容,准备学成后和嫂子在镇上开一家美容院,她的那辆老摩托还在,每天早上骑着它前往学校的路上,她要经过一个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那片景色有时候让她想起瑞士。问她是否还打算学德语,她说那本心爱的教科书被她丢在了北京的机场,那时候的心情是那么得快乐和轻松,因为一切将又重新开始了。


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上个月我又接到了蒋丽的电话,她告诉我自己刚回瑞士,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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