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栏目

跳过导航链接

主要功能

蒋丽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她只是一个受过孕的小动物,其他什么也不是......但她还是决定做个地道的别处的女孩。

蒋丽






2003年12月,我与朋友桑的一家在伯尔尼的中餐馆庆祝我的生日。餐馆老板是个擅长交际的亚洲男子,传说是从柬埔寨偷渡来的,又有说是来自大陆的南方,他自己说是香港人,姓贾。他说中文,广东话和德语,讲得都不太好,但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深得客人喜爱。贾老板不仅开餐馆,还开酒吧,餐馆与酒吧都很小,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用餐之后,贾老板执意要我们去他的酒吧坐坐,还想介绍给我一个上海女孩子认识。

酒吧很小很没风格,音乐也不怎么好,我与那个在吧台打工的上海女孩聊了一会儿,开始觉得百无聊赖。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径直走进一个中国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有着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一头直发直达腰间在灯光下闪烁出动物的丰泽。她的出现很耀眼,于是被坐在门口的桑的妈妈截住聊起天来。“她真漂亮!”一会儿过后桑的妈妈把她推到我的面前,于是我就这样认识了蒋丽。

自第一眼见到蒋丽起,她就让我联想起中国南方的皮鞋城。那些皮鞋城里的女老板穿着时髦,头脑灵活,学问浅薄,胆大勇猛,勤劳坚强。她们能为了生活献出一切,并且绝不唠叨和埋怨,生活就是活着找生计,她们是能够把生活简化的哲人。

我和蒋丽谈的第一个话题是关于头发。她有一头漂亮的直发,浓密而不毛糙,摸在手里软软的。在我摸着她头发的时候,她转过脸来顾盼生辉地冲我一笑。她打扮不俗,唯有从挂在衣架上的玫瑰色呢大衣上能嗅出小城女子的时髦。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告诉她自己是在荷兰的留学生,今天是我生日于是来瑞士和男友共同度过。轮到我问她,她很直率地告诉我,她是“黑户口”,黑了大半年了。她通过中介办了来瑞士的探亲签证,探亲其实是个幌子,她只想出来瞧瞧世界。由于不具备工作许可,她现在一家华人家庭当24小时保姆,吃住全包,工资只够她零花。

她的美丽是那样得清晰,我不知道那家的女主人是否有勇气把这样年轻又美丽的女孩留在家里,于是我问她那家人对她可好。她摇摇头,声音开始大起来,她说女主人常常在她洗澡的时候偷看她的手机短信,还有一次被她撞见在检查她的内裤。“但他们(夫妻)两个要看管整个餐馆,孩子那么小,所以急需人帮忙照料,而我那么便宜,哪里还能找到比我更便宜的,他们知道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经常有警察在路上查身份,所以我只能每天躲在家里,只有夜晚才能出来透透气。你是大学生吧?”她很突兀地问我,然后接着说:“在荷兰我有人认识的,听说他开了很大的餐馆,曾经说过要我去帮忙的,可后来我不小心失去了和他的联系,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叫庄勇。”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寻人的难度很大,找到的可能性很小,我只能说自己可以试试。她突然说要走了,那家人不喜欢她在外停留太久。她走到桑跟前用德语跟他说再见,这时候酒吧角落里一个男人对着她笑,并招手让她过去,她妩媚地用眼神回应着他但不走过去。桑悄悄在我耳边说,“告诉你的朋友,如果陌生的瑞士男人对她笑,而她对他没有兴趣,最好收敛笑容,以免别人误会,特别是在酒吧这种地方,一个亚洲女子对每个男人都温情脉脉会招来麻烦的。”

我把他的话转告给蒋丽,她比划着告诉桑上个星期有个老头在大街上追着她要跟她结婚,她说不。临走的时候,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几天之后我就要离开瑞士回到荷兰,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我没有想到几个月之后自己竟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始崭新的生活,也没有料到这个才过20岁生日的女孩子蒋丽会在以后的半年生活里遭受命运的愚弄。


初夏的时候我拖着自己所有的行李来到瑞士定居。环境不同,我很难找到类似在上海的朋友。我怀念上海式的幽默,怀念上海式的物质享受,怀念那一群偶尔也很哲理很贴己的酒肉朋友。那些友谊渐渐随着时间和距离散去,通电话的时候虽然仍可以畅所欲言,仍可以互相讽刺和挖苦,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已不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有重要的一角了。这是新生活带来的损失,我必须要补回来。就是在这种心情下,我拨通了蒋丽几个月前留给我的手机电话,但对方已停机。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中国餐馆的贾老板打电话给桑的父亲,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贾获悉我来到瑞士便在电话里向我问好,顺便提到了蒋丽,他说他给她介绍了一个好男人,现在生活幸福。他会把我到来的好消息告诉蒋丽,让她给我电话。周末的时候蒋丽的电话来了,后来整个夏季我们只是电话没有约见,因为在那一通通电话之后我有的只是害怕,担忧和爱莫能助的无奈。

电话都是她打来的,一个星期一通,或者是两个星期一通,她的语气很平缓有着年轻女孩的活泼,尽管她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但我没有听见愤怒,震惊,绝望和退缩,我只能感觉到那一通通电话背后是积累起来的苦楚,本该是哭诉,却在骄傲和自尊的沉淀下变成了平缓的倾诉。我常常在电话的另一端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曾经在小说里在电影里看到的丑陋,竟然在现实生活中上演了。现在就让我们进入蒋丽的生活,来体验她遭遇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