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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尔尼:昨欢如梦» (四)

小钟月底来报销交通费的时候,拿了一叠去往Chur的火车票,陆文清轻轻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说:“阿钟,我们在Chur好像没什么生意啊!”他当然不喜欢钟,钟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花花公子,偏偏口袋里也没几两散银子。要不是看在钟的父亲是瑞士数一数二的大律师,他才不愿与钟合作。出钱、出力,他几把命也拼上,钟只仗着有个好老子就坐享渔利--为什么别人有的,他都没有?为什么他有的,别人都有还不稀罕?他捏了捏拳头。

小钟嘻皮笑脸地说:“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又为了女孩子?这回呢,叫咪咪还是菲菲?小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是个马来女孩,出奇地漂亮,叫什么,叫什么……我记不得了,反正是马来语,蝴蝶的意思……”。陆文清被触动心底,抬起了头。小钟得意了起来,“我也是听人说,‘竹园’新来了个女孩子,弹琴的,风头劲得不得了,无数客人都为了看她一眼,不远千里驱车去‘竹园’吃饭--果然,那女孩是弹琵琶的,一袭白衣,美得不似凡间人,所以……”“所以你就天天泡在那里,连巴塞尔的账也不去收;连圣加仑的催款也不着急。”陆黑着脸,小钟的话并非不中听,可最后一句着实让他不高兴了,什么叫“美得不似凡间人”,也不知哪儿的庸脂俗粉,也配被这么夸赞,也难怪,小钟没怎么见过小蝶,如果拿小蝶相比……“哎!你别不信,”小钟急了,“我这儿有她的剧照

陆一下子呆了过去,半晌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照片上的女孩一袭白衣,抱着琵琶,半长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幽怨而凄迷--不是小蝶,更是哪个?

他突然鼻子一酸,小蝶,我终于找到你了!

竹园的老板出奇地苛刻,不知小蝶如何忍耐下来?他巴不得自己立即长了翅膀飞到Chur去……可是,慢着。他的神经突然一紧,自己怎么去见小蝶?自己凭什么去找她?质问她?……他不知道自己害怕面对什么,害怕知道什么?

“到底报不报?”小钟不耐烦起来。

他抬头微微一笑道:‘小钟,我真佩服你,连追女孩子都可以走公账!”

夜色上来了,他默默个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姿势没拿对,不妨烟呛进了眼睛里,熏得他泪水不住地流下来。

十年前,仅仅是十年前,他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的心上人是一个来荷兰读书的台湾女孩,她在他打工的餐厅里洗盘子。那女孩个子小巧,眉眼清秀,脸庞间总有一股淡淡的幽怨,餐馆工极重,他总是尽力为她分担一些,夜了,也会先陪她走到家门口。冬夜里很凉,女孩总冻得瑟瑟直抖,他用手拥住女孩的肩,女孩突然转过头,扑在他怀里呜咽说:“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呢?”他无言,只是更紧地搂住女孩子。女孩的手极粗糙,上面遍布着划伤与烫伤的疤痕,常常是新伤撂着旧伤,指缝总也洗不干净。女孩也邋遢了不少,头发总像抹布般一络一络,散发着混合味道。他心痛,然而无可奈何,他自己也不过只是厨房的杂工。女孩说自己屋里都是蟑螂,扑死了还有,扑死了还有,夜夜出来游行,吓得她睡不着觉。说着说着女孩痛哭失声,他手忙脚乱地找面巾纸却追寻不至,蓦地,他低下头,吻住了女孩的嘴。女孩的嘴像清新的花瓣,她惊愕地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又迅速垂下了还沾着泪花的睫毛,腮上飞起一片红霞。

第二天,女孩突然失踪了,他到处寻找、打听,悲哀如一只丧失了主人的小犬,惶惶不可终日。

再见那个女孩是一年半以后--女孩肥壮了不少,已完全是个妇人的体型,穿一件绷得太紧的丝绒裙,满面油光,挽一只与衣着毫不相配的、大大的手袋,走在一个发摇齿缺的欧洲老男人身后。他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女孩的面前。成了妇人的女孩不再惊惶与羞怯,她先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意大利文将自己的老丈夫支到一边,然后毫无表情地问:“你想要什么?”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悲愤得难已自己。

“问得好!”女孩大笑,“可是,你有资格这样问我吗?你知不知道我当年独自住在漏风的阁楼,看蟑螂肆无忌惮从我面前穿梭而过,是什么感觉吗?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鄙夷我?”女孩一把抓起他的手,“看看你自己的手,就是一双做厨的手……那么辛苦的工作,赚来的血汗钱几乎舍不得花--你能给我什么?如果男人不能改善我的生活,真不知要他来何用?”可是她哽住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最终她一跺脚,转身而去。

钱,大量的钱,不必挤公路车,不必在灰尘处处的街上行走,不必为房费水费电费心凉胆颤,不必天天把存折拿出来研究--甚至,可以换取精神与意志的自由。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春日的午后,心却像嵌在冬日积雪山峰的冰层里--他甚至无法搭救自己心爱的姑娘而眼睁睁看她沦落--其实,也许这并不是沦落,是上进,是上进啊!他面露一个恍惚的笑,走进最近的一家电影院,里面正在上映《田纳西华尔兹》,女主角悲哀地说:“太久了,我都不知是否再爱你……可是,我有种感觉,我会再见到你的……”是,他的确再见到她了,可相见真如不见。

一颗泪珠自他面上缓缓滑过,咦?他哭了吗?他为何哭泣?所以,他一步一爬地走到了今天。单靠勤力有什么用?先天的条件定了我们,如果不动一点手脚,在这个社会中,一辈于白白努力……可是,有了钱就不一样,有了钱就可以去做自己喜爱的事……那些年,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缓缓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去荷兰时身上只有500美金,在餐馆剥蒜剥到指甲都皴裂;语言不通,连搭公路车也不懂;半年没敢进过电影院,冬天下雪的时候连长大衣都没有一件;老板皱一皱眉心也要胆颤三天三夜……烟头烫着了手,他迅速扔掉了它。他突然微笑起来,他竟然为自己的命运感怀起来,只有不愁衣食的人才有资格埋怨命运。他现在有钱了,可以像打胜了仗的将军一般骄傲地将以前的伤疤展示给众人看。只是那些年,那些没有爱恨,只有欲望与悲哀的年头,他真不明白自己是怎样一步一跌地走过来的。

他恨这里,这里夺走了他的理想,他的快乐,也夺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像被驱逐出伊甸园的生灵,呆呆地在陌生的环境不知何以自处--要想找回尊严,先得付出;想要得到,先得放弃。最终,他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他不知自己是否胜了这一仗,但至为可惜的是,当他终于有资格去爱人的时候,那颗用来爱的心早已荡然无存了。

“小蝶!”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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