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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爱苏黎世» (二十)

二十

念容一回家,老管家亨舍尔就急匆匆地迎上来,“太太,您去哪里了?大家都找您……”

“出什么事了?”念容一边解银狐围脖一边平静地问。

“少爷,少爷他……”

“少爷他怎么啦?”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冲念容头顶,她的手剧烈地哆嗦,紫貂大衣的扣子死活解不开。

“您去看看好吗?少爷在画室……”亨舍尔结结巴巴。

念容三步并两步向西厅跑去,爱德华的画室--她的禁地!一进门,她大吃了一惊,所有小家俱、摆设一塌糊涂地掀翻在地,整个书架半斜倾跌在书桌上,墙上,地上溅满了颜料,连窗帘也被扯下大半幅来。

“谁开罪你?”念容温婉地蹲跪在爱德华面前,将头倚在他臂上。

爱德华起初一言不发,念容突然觉得有凉凉的东西弄湿了她的脖颈,她抬起头,爱德华满脸的泪珠。念容轻轻抬起袖子去拭,拭着拭着突然扑进爱德华怀中去吻他的脸。爱德华惊讶了,但那只是片刻的犹疑--他们做夫妻这么久,这竟是他们第一次身体上的亲密接触。然而两个人的嘴唇是熟稔的,仿佛在梦里或是在什么时间的什么空间已发生了无数次。念容可以感受到爱德华紧紧的拥抱以及越来越热的两颊,但是,他的眼里含着泪!

良久,他突然一把推开念容,“你走吧!”

念容愣在当地,不知哪里做错。

“我不要你同情我!”爱德华背对着她。

“同情?”念容悲凉地微笑,“同情?霍斯曼先生,我一个小小的入藉女子,哪里有资格同情一个城堡的主人,一个贵族家庭的惟一继承人?你哪里轮得到我同情?”

“你陪我这么久,”爱德华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不想误了你,你,还是走吧!谢谢你多日来这么悉心待我,我不会亏待你,律师会……”

“连你也以为我是这种人吗?”念容的声音哽咽到不成句,“不错我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孩,是你一手提携了我,让我比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公主……你知道吗?在我没出国以前我曾是个成绩非常优异的学生,父母都以为我会成为科学家,去夺取诺贝尔奖金,是以我除了读书以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然后我长大了,然后我出了国,我突然发现,现实的社会跟我想像的有多么大的出入!爱德华,你会理解吗?我开始学习察颜观色,我开始学习刻意谄媚,我开始学习吃苦,你明白吗?其实读书倒是一点也不苦--那种单纯的忧虑,多么幸福!

可是最痛苦的不是这些,是我对前途毫无把握,我不是天之骄子,亦不曾含金匙子降生,做人再努力有什么用。香港无数留瑞回去的还不是随便找个Hotel做Reception。命中注定做小人物,一辈子就是个小人物!心气高有什么用?不服气有什么用?稍稍挣扎,只会被命运的枷锁箍得更紧!……然后我对自己说:‘我不动了,我不跳了,我只求有个人能好好待我,能爱我,尊重我,给我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安定感……’可是没有,我为一个又一个的男人驻足,每当我转过头,谁在灯火阑珊处?我的头已转得酸转,二十多岁的我比人家四五十岁还疲倦,更可怕的是那些男人无情的践踏我:当我的善良是无知,当我的忍耐是好欺--所有我为之转头的人没有一个值得我转头!我好恨!我恨他们,也恨自己,渐渐我对这个世界失望,哪有什么爱?哪有什么感情?哪有……可是我是人,而且是一个女人,女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肯心死,把它丢在泥卓里还在啪啪跳动、淌着血、等着下一次机会--爱德华,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不会相信?即使你不是霍斯曼家族的成员,即使你不拥有这片古堡--我们只要一间农舍,我们一起种花,养蜂……爱德华,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不先抛弃我,我绝不会背叛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别无选择!”

爱德华怔了半响,“玛雅,可是我……”

“别说了,”念容轻轻吻着他的面颊,“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玛雅,我,肋部以下失去知觉……”爱德华无助得像个孩子。

念容一面紧紧拥着爱德华的头,一面大力按铃叫女仆,“快通知哈泽医生……”

一直到麻醉剂生效,爱德华都一直紧紧握着念容的手。念容坐在客厅里,冷,是真的冷,屋里壁炉已生得很旺,她又在膝上盖了层绒毯,阵阵的寒意还是直袭上来--念容咬紧了牙关。

女仆上前问:“夫人,要一杯热可可吗?”

念容答要,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把女仆叫住,“亨舍尔大叔呢?”

“他在前院的小教堂!”

“带我去!”念容披上大衣。

年迈的管家跪在神龛前,颤颤巍巍地祈祷。念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喷出来,老管家察觉身后有人,转过了头,“夫人?”

“亨舍尔大叔,”念容走过去扶起他,“爱德华是你从小带大,我想知道,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欲言又止,粗糙的大手握在胸前,念容一个箭步抢上前,摇撼着他的双臂,“亨舍尔大叔,我是爱德华的妻子,你和我是他目前情况下最亲密的人,即使我不能对他有所帮助,请让我帮你们分一点忧好吗?你要知道,我是诚心诚意爱我丈夫的……”

亨舍尔大叔老泪纵横,“夫人,您真善良,少爷的病是遗传--一种极罕见的骨癌,从足部开始失去知觉,慢慢延至全身……老爷是死于这种症状,当时也是哈泽大夫做的手术……七个小时,但老爷没能出来……少爷的祖父也患这种病,但他去世时已是七十八岁,老爷也已四十九岁,可是,少爷,他,还这么年轻……”

念容垂下头,“天,多像一座受过诅咒的城堡--”

老管家热切地望着她,“夫人,希望您就是那个可以解咒的善良的公主……”

“亨舍尔大叔,您早点休息吧!”

“可是夫人您……”

“我不倦,我让女工人陪我就好了,”念容又啜泣起来,“我要等爱德华从手术室出来……”

等亨舍尔大叔一离开,念容的意志力突然全线崩溃,双腿痛极酸软,一个踉跄跌在教堂的青石地板上。她饮泣起来,“上帝啊,万能的上帝,无处不在的上帝,求你保佑我的丈夫平安度过这一夜。即使你有不满,也请降惩罚在我的身上,放过爱德华吧!”

“夫人,”女仆进来,“我们回房去好吗?”

“好!’念容挣扎着起来,向起居室走。

“上杯凉了,可再要一杯热可可?”女仆问。

“不了,”念容颓然,“给我一杯酒。”

“这……”女仆面有难色。

“这什么?快去快去,”念容不耐烦起来,“不要红酒,要烈酒,对,就是威士忌吧!”

女仆捧了一小盅,旁边有一个冰块杯。念容一把将冰块杯扫在桌下,急急抢过酒盅就喝,不妨被呛到,咳嗽个不住,女仆忙端水来。

“夫人,要不要听会儿音乐?”女仆建议。

“太吵,不要!”

“看录像吧,爱德华先生特意着人从香港带了碟给你……”

“不了,谢谢,我没心思看。”

“不然,您……”

“不用了,”念容揉揉眼睛,“你若倦了,可以睡会儿,不用理我了。”

“夫人,我叫厨房做点东西送来吧,您一天没吃饭……”

念容不忍再拒绝,于是说:“‘好!简单些,你我只三文治吧!”

女仆出去了,念容不敢一个人在若大的起居室里。可客厅、餐厅、书房……哪里都是空荡荡的大--这么大的地方,却一点人气也没有。她走到手术室门口问立在一旁的男仆,“哈泽大夫出来了吗?”

“没有,夫人……

“好了,没事了。”念容紧紧裹着那条玄狐披风,踌躇了一下,便向爱德华的画室走去。

画室被大致收拾过,古堡上上下下都在为爱德华的手术人仰马翻,所以西厅里冷清清得不见一人。念容细细地打量起这间画室:墙上挂了一幅炭笔素描,那是个卡通化的天使小女孩,宝石般的面孔仿佛散发着光彩。念容叹了一口气,发现墙角堆了一叠画纸,于是走上前去,她由最底下一张看起,是一张Luzern河的写生,接着是几幅静物素描,然后,然后,铺天盖地的都是那个女孩的画像--微笑的、沉默的、正面的、侧面的……那个酷似自己的东方女孩子!念容辛酸地微笑,她不知自己是恨还是感激--夫妻一场,自己丈夫的心却牢牢被另一个女人所占据;可是,若不是因为这个女孩与自己的肖似,自己能侥幸人选进霍斯曼城堡吗?啊!这个无缘谋面的敌人……念容快速翻看这些画像,突然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最初的几张面目还十分清晰,与自己的相貌九成相似,越往下越模糊,显然画者掺了不少自己的想像在里头,一会儿像毕加索的《马尾女郎》,一会儿像雷诺阿的《提水罐的小女孩》,一会儿又像柯罗《佩珍饰之女》……最上面的那些一定是最近才画的,落笔之处丝丝人扣,都是活生生的自己,可惜大都没画眼睛上去,偶而有,目光也是淡淡与冰冷,与女孩张扬的神情毫不匹配!念容握着画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猛地,她瞥见画纸背后有字,急急翻转过来去读--显然画家本人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将随感与心得记在画幅后面。念容没见过爱德华的字,原来他的字这样清新流畅、帅气非凡,如他的人一般:

……那日,我初见她,就像但了初遇比亚翠思那般,她的微笑打动我,我知是她就是我一直所追寻……我怎会失去她……我定要找回她……不知今生是否有缘与你再相通遇……昨夜我梦见你,你在哭泣,我心痛,可是你在哪里……我天天去我们初识的地方,盼能再见你……

念容的泪如块堤的河流迅速飞涌,她心中五味混杂……原来爱德华的心思竟如此细腻与抒情,然而他爱的是另一个“她”。泪珠滴在画布上,浸成一小块水渍,念容忙用手拭去,接着向下看,只见上面写道:

……久病初愈,我根本对一切没了信心,

……我哪有资格再去爱人……又梦见你,场景依旧……

是那副名画《但丁初遇比亚翠思》--你仍是白衣,细花落满发梢……可是你那么远,骄傲地微笑,你在哪里?……不止一次想到死亡,惟一支持活下去的信念是可以再遇到你,可是,你会认得我吗?会吗……为什么上天不再给一次机会?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一定守护着你,不让你被人潮挤散……莫非所有的童话都是真的?风―吹,王子闭上眼睛,身边心爱的姑娘就已无影无踪……

这些字迹略显粗大、笨拙,与上几篇不大一样。念容突然醒悟到上几幅一定是爱德华患病以前所写,在他腿残以后,写字时用不上力,不能再挥洒自如,所以收尾、连笔也钝涩许多。再向上翻,话越来越少,也不成句,寥寥几个单词:

……相似……仍在想你……爱……上帝……善良……内疚……她……

“夫人,夫人……”女仆在外间轻声唤着。

念容飞快地擦于了眼泪,重新放好那摞画,紧了紧披风,走了出去,“什么事?”

“哈泽大夫……”

“哈泽大夫出来了吗?”念容紧紧抓住女仆的肩膀,抓到女仆痛得直往后缩,“他说什么?少爷怎么样?--算了,不问你,我自己去……”甩下披风,念容几乎连奔带跑到病房门口,“哈泽大夫?”

“不用担心,夫人,病情总算控制住,霍斯曼先生目前应该无碍!”哈泽大夫除下口罩。

“他会好吗?”念容乏力地哭泣,“他会康复吗?”

哈泽医生面有难色,隔了一会儿才说:“圣子耶酥曾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夫人,凡人可以做的,我们已尽力了--‘要得着希望的光,须跟从上帝的教导’--也许,他会有奇迹创出……”

“够了,”念容悲愤地说,“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上帝’。‘Bible’,可是上帝,上帝在哪里?她可看见人间的疾苦与病痛?为什么他如此漠然?难道是他无能或是毫不关心?也许他可以,只是他离我们太遥远了,我根本无力感知他的存在……”

“夫人!”哈泽医生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要去见我的丈夫!”

“病人刚刚睡着,不宜打扰!”

“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宜’?我会干扰他吗?他是我的丈夫啊!”念容心脏阵阵绞痛,眼睛一黑,跌在地上。


病好后的爱德华十分消沉,他终日坐在一二楼落地窗边,对着遥远的天际与海面发呆。

“你是否不快乐?”念容站在他身后,轻声问。

“没有,”爱德华轻轻抬起头,“我很快乐,亲爱的,”然而他的声音淡漠而空洞。

念恩受了洗礼,说起教会的兄弟姊妹给念容听,念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而心思飘往何处,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知道,田姊妹虽然已二十八了,可看起来好像刚上大学的模样--我才明白,年轻原来是一种心态!”念恩笑着说。

“唔!”念容漠不经心地应着。

“你知道吗?她也是北方人。”

“啊!”念容呼口气。

“你知道吗?她对基督的坚信与操守像一个纯真的孩子。”

“是吗?”念容挑挑眉头。

“田姊妹说,一切交给上帝,只要信,不要怕,上帝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的!”

“那么大信心?”念容从鼻子里嗤笑道。

“当然!”念恩有点激怒,“田姊妹的家境也极普通,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出了国,身上的学费甚至不足第一年念书的。可这时,一个做社区服务的瑞士老妈妈帮助了她,学习期间,田姊妹帮教会的兄姊们做Housekeeper或是baby-sitter,这样,竟顺利地在瑞读了四年书。现在,她申请神学院的学位,教区考虑到她的一贯表现与贡献,决定免她学费。你知道吗?她顺利的人生简直是个奇迹,可她一点也不归功于自己,她这样告诉我:‘何必为衣食忧虑呢?野地里的百合花不种也不收,然而所罗门最荣华的时刻,他的穿戴还不如这花一朵呢!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我们呢?’”

“你想表达什么?”念容皱了皱眉头。

“我是说,”念恩嗫嚅着,“容,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当初你完全有机会走另一条路的……”

“Shut up!”念容转过头直视着念恩,“拜托你不要有事没事地在我面前扮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不好?我真真受够。大小姐,你从小养尊处优,像我们这种中下阶层所受的生活小事的挫磨你怎么会明白?‘田姊妹’?哼!别说我根本不屑她的生活,即使我渴望巴结,又能怎样?成功的路线不会重复第二次的!而且她是那么纯洁,上帝看着她心中也喜悦,像我这样心魔太重的,自己都不能饶恕自己,哪里轮得上走这么一条光明大道?……恩,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优裕,拜托你不要拿你的幸福来刺激我,拿你的准则来要求我好不好?你是那种面包夹馅不对口都不要吃的人,去指责我们这些在冻饿无路的情况下去抢点残羹冷炙的乞儿,恩,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容,”念恩凝视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可以不谈,我并无他意,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简单快乐,而不致于偏离了正确的路线……”

“什么是正确?”念容不耐地转过头。

“正确就是无论你在怎样的生存条件与生活景况下,也不会失去自己做人的目标与原则……”念恩一字一顿。

“哈?”念容又嗤笑起来,“那么请问,你有什么‘生存条件’与‘生活景况’,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念恩依旧目光清澄地凝视着她的脸,“容,你太偏激,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活是一直‘养尊处优’呢?我……”

“当然,”念容讽刺的微笑,“莫不成非是李嘉诚、邵逸夫的女儿才甘心……”

“容,”念恩咬了咬了唇,“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去年才拿到香港的Passport,你知不知道我妈妈是大陆人,你知不知道她比我父亲整整小了二十岁,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是个‘私生女’……”

“啊?”念容目瞪口呆地望着念恩,“恩,我……”

“算了,”念恩轻松地微笑,“这已是过去的事情,现在,现在我们大家不都是很好吗?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不曾偏离神的旨意与正确的路线……”

“恩!”念容在心底叹出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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