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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堡:花季的记忆»(2)

第二次遇见戴卫时是在晚饭后,我同小秋散步,瑞士的傍晚极美,花格外幽香,天蓝得清湛,一排鸟儿自由自在地翱翔,周围是一片绿野;小溪曲曲折折而下,时不时有条清凌凌的小鱼,间或点缀几所别墅--童话!从我们学校走到湖边,大约需要半小时的路程。才走了十几分钟,小秋就要回去,她说晚饭可能吃坏了。

我继续向前走,每天晚饭后,看一眼湖似乎成了我的生活习惯。湖边没什么人,只有些老头在遛狗或垂钓,我望着湖面上凝起的薄雾,渐渐怀念起家人来。十九年来,我第一次离家,而且一离就离这么远。一打电话,说不了两句,只件卡上的钱数噌噌减少,写封信,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这边急得火烧眉毛,等通知到时,黄花菜都凉了,害那边白担心一场不说,还得又打了电话告知别着急了。我和叶翔的关系也急剧恶化起来。他太自私,太孩子气,一事当前,只考虑自己,出了事又怕得要命。按小秋的话:“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可,能说不要就不要吗?毕竟也是十九年的感情……天色渐渐暗下来,星子一颗颗亮起来了,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湖边早已寂无一人了。

我急急向公寓走去,走着走着发觉路有些不对,我试着向回走,可周围都是树,我的冷汗落了下来。虽然瑞士是一个素以安全保守著称于世的国家,而我住的这一带又是出了名的安定,可我还是忍不住怕,忍不住哭了起来,好像年少时在电影散场后被人流挤丢了一般张惶无助……一阵脚步声。“谁?”我大声问。

“HELLO!”一个熟悉的声音。

“戴卫!”像遇了天使般扑将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So,Tell Me,”戴卫的微笑在星光的照耀下美好纯净到不可思议。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俩异口同声地问,同时怔了一怔,又同时微笑起来。

“好,我先说,”他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我做完晚祷,一般都要到这片林子来散散步,听听夜鸟归啼,可今天,听见了……”我脸红了。

一路高高低低踏石子而归。“你在这附近工作吗?”我问。

“不,我还在上学。”

我脸上又是一红,但这也怪不得我,欧洲男人普遍看来成熟,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全然猜不出年龄。“学什么呢?”

“宗教!”

“宗教?宗教也能学?”我惊讶到不得了。

“是啊!”他依然微笑着。

“是自己选的专业吗?”我又问。

“那当然!”这会轮到他惊讶了,“难道你的专业是你不热爱的吗?难道你根本不想学酒店管理吗?”

他的话触动了我的心病,我低下头,拉了拉他的手,“咱们快点走吧,我还有作业呢!”

我住在酒店的五楼东侧,西侧是客房。其实整个五层,作为学生房的可能就我这一间。旁边是个仓储室,在过去是公用沐浴间,对面是卫生间,然后是一道小木门,木门后是木制的、狭窄的通道。这个酒店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走道向里是个私人祈祷间,然后就是被封死的我的对门:501。据说酒店的前任女主人就在里面自杀,以后这几间房常闹鬼。在我之前有两个印度男生住了进去,传闻一个在深夜中听到有人哭泣,另一个在洗澡时间突然被反锁,吓得屁滚尿流,从此,再没人敢住。

我来登记时已太晚,学生公寓都住满了,腾不出房间来,拉格问我能不能在这里先委屈一下,以后有房再想办法。我倒是无所谓,唯物主义,哪信什么鬼神。而且,当我一进这房间就爱上了它。

房子不大,因为是黄昏的缘故,略显一点阴暗,但惟其这样,更有一种近乎忧怆的静谧。落地窗,有一个小小的露台,台上有个小圆桌和两把雕花椅。一张舒适的欧式大软床,一个高雅朴素的衣橱,枝型吊灯,小盥洗池,床头柜,书桌,莲花型台灯,Mini Bar样样俱全。墙纸是种特别的紫色,绝不晦沉,相反倒是明快,地毯是深绿色。

叶翔的古筝放在我这里,和他同屋的广东人是个早睡早起,除学习外别无他好的“纳粹党”一类的人物。“纳粹党”受不了叶翔神经质的时间安排与心血来潮的编谱、作曲,勒令叶翔如不处理掉就趁他不在时丢出窗外。叶翔跑来求助我。我当然大怒,做人怎么可以这样,都是室友,又都是中国人,什么事不可以互相迁就一下,大不了不在一屋住,干什么事情做这么绝。我想找“纳粹党”理论,被叶翔拦住了,“算.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如我古筝放你这里好了。反正我在你这儿的时间比在自己房里还长。”

搬古筝的时候,叶翔例又不知躲到哪里去,我和小秋去了。“纳粹党”见我俩抱着比自己还大的乐器上楼有些不忍,上来相助,被我用手路开了。这时我才发现,对叶翔,对大我三四岁的叶翔,我竟一直抱着一种近乎母爱的呵护心理。

我邀戴卫进来小坐,他略微踌躇了一下便答应了。

“咖啡还是茶?”我问。

“茶吧!”他微笑着,“和中国女孩在一起,喝茶较好;再说,谅你也烧不出好味道的咖啡……咦?这是我那天抬的乐器吗?叫什么名字?”

我笑着在电热壶里注上水,“嗬!瞧不起人呀?……不过,算你有口福,这是名茶:碧螺春……这叫古筝,那天,亏了你帮忙。”

“如果不麻烦的话,弹首听听好吗?”

“弹的不好,”我笑着抱歉。

“这么静的夜晚,这么精致的房间,这么名贵的中国茶,这么古雅的乐器,这么美的中国女孩去弹奏……”

我被他逗笑了,“那,就献丑了。”

望了望窗外苍茫的暮色,略一凝神,我弹了支《秦桑曲》。弹完许久,只见戴卫捧着茶,怔在一旁。

“想什么呢?”我微笑着问。

“这首曲子很悲凉,我虽不大懂中国古乐,可觉得它像在哭泣一般,听得人心都痛。”戴卫叹口气。

“其实我的琴艺并不是一等一的好,这首曲子之所以动情大概是感同心受吧!……此曲化自大诗人李白的《陌上桑》中两句: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我对着琴自言自语。及至戴卫轻轻帮我擦泪时我才惊觉--我哭了。“最后两句是说,”我清了清嗓子,”‘是一个女孩子在说:‘等你想起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因相思你太过度,憔悴而亡了’。”

他泪盈于睫地望着我,“为什么中国古诗、古乐都这么悲凉?”

“也许中国骨子里就是一个悲凉而哀惋的民族吧!”我叹口气,“傻孩子,你怎么哭了?”

“没事,”他对我笑笑,“听这样的诗,这样的曲子,有时不知身在何处,很孤独!”

“于子叶!”门嘭一声被撞开,这样不敲门而自行闯入的除了叶翔没第二个。“于子叶,他在你房间里做什么?”叶翔脸色极难看到问。

“我迷路了,他送我回来,不是什么事都得向你请示吧?另外,有客人在时请不要讲中文,不礼貌!”我也不高兴了,叶翔经常让我下不来台,但以这次最让我恼火。

“我不会讲鸟语,也不想讲,好好的中国人干什么要用讲乌语来摆身份!恶心!”

“你……”我噎得挣不出一句话来。戴卫看看我们的脸色,起身告辞。

“你不要和他那么近乎,一看就不是好人!”叶翔霸道地说。

“好人?谁是好人?你吗?自从来瑞士,你何尝在我需要时帮过我一把?有点困难,你跑得不比谁快?今天晚上若不亏他送我回来,我在林中迷了路,不被冻死也被吓死。如果我死了,你要明天才知道;如果我就此失踪,你就该安心了!”我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就别去散步了嘛!迷路还不是自找的。”叶翔没事儿人似的躺在我的床上,边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边嘀咕:“他妈的,一句都听不懂!”

期中考试下来,七门中叶翔有六门不及格,还有一门交了白卷。任课老师LARSON是个慈祥的长者,他让我劝劝叶翔转个专业,也许酒店管理真不适合他。我比自己得了NC还要难过,怎么办呢?叶翔这样下去怎么行呢?这是私立学校,重修课程要缴费的,一个学分就七百瑞郎。一个学期不到,莫不成叶翔要花两年的学费吗?我一定要找叶翔好好谈一谈。

其实出国前我就想过,叶翔这样光棍一条出来根本不行。他自小学音乐,文化课都丢了,别说德文、法文,连英文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每次劝他,他都说:“‘没问题,没问题,舅舅说有了语言环境什么都好办!”语言环境?笑话!语言环境也需要你自己努力呀!把你扔进琴房里你就会唱歌了?把你扔进水池里你就会游泳了?‘舅舅说’?他那个舅舅我怎么看怎么不地道。据说是生化博士,语言猥亵,只对男女之事感兴趣,给他打了几次国际长途,眼看显示器上数字不停加,他只是抱着电话不放。说这儿的大陆女生怎么跟别人睡觉拿钱,一回几十瑞郎,还不如LANG-STRAS-SEN上的妓女;说我们前任校长是个老色鬼,跟一个朝鲜女生正做被人撞见,惹得沸反盈天,总校不得不免了他的职,派了现在的校长;现在的校长老得走都走不动,更不能做了。我持着话筒,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觉得这更像一个骚扰电话--还得由我付钱。及至到了这儿才发现,现任校长不仅不是老得走不动,还是一个游泳、网球都很棒的中年人,三个儿女聪明漂亮,他的妻子是我的作文老师,美国人,高大健康,标致幽默。前任校长也不是被免职,而是调到法国分校去了。

最可气的是我认识了小秋才知道,这里的学费是119000RMB/年,不是150000RMB。他舅舅活活赚了我们31000RMB,两个人就是六万二。我们两家都不是大款,这笔钱要东拼西凑好久呢!现在,他舅舅又说要帮他转校,唬得他一天三趟地往BERN跑。叶翔这个人,耳根子软,依赖感又强,真不知这么下去,如何是个了局!

正想着,不妨脚下是个台阶,一下子没踩稳,乒乒乓乓摔了下去。小秋“啊”地一声尖叫起来,伸手拉我。我痛得冷汗与热泪一起冒,“小秋,快去叫人,我好像骨折了。”不大一会儿,几个男生和戴卫一起走来。“这里离公寓太远,只有他们在踢球。”小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已痛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讨论应先通知校长,还是先通知酒店。戴卫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抱起我就向医院走去。

不是骨折,可也十分严重,缠了绷带、石膏,打了封闭,医生嘱我静养一段时间。回去的时候,他要背我,我有双拐,就拒绝了。陪我走了一段,我突然想起,这样又得耽搁一段上课,既而会耽误成绩。叶翔已够头痛,现在我又这个样子……不由落下泪来。戴卫担忧地望着我,“是不是痛得厉害?”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伏在他肩上大哭起来,好像要把这一向以来的委屈都一吐为净。他轻轻拥着我,抚着我的头发--我有一种久违的的依靠感。我太累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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