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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血统》第三章 佳美 ()

《上海血统》第三章 佳美

她从墙上的攀枝上采下一支玫瑰插在鬓上,在夏日的晚霞中露出洁白的牙齿,笑意盈然,她说,佳美,你要永远爱我,直到我死的那天。

--- 题记

他喘着粗气从她体内退了出来,带着略微的担忧询问,“你怎么总是那么干燥?”佳美在黑暗中别过头去。性对她来说从没快感只有疼痛。她觉得男人恶心,总是对这种下体冲撞有着永恒的痴迷。她天生就瞧不起男人,可是她还是嫁给了他。

姆妈说,小囡跟侬一样的,安安静静,老老实实,会计这种工作很稳定的,你嫁给他,我们的心也放下了。于是,佳美按照所有的传统程序,开始预订酒店,定做嫁衣,往新房里不断添置家什,说是家什,其实也就是嫁妆。她向来节俭,家里清贫,杂志社的待遇也有限,可是这一次的嫁妆,她却倾其所有地铺张开来,日式的手工屏障,法国的浴室三件套,澳大利亚的羊绒地毯,英国WEDGWOOD的骨瓷盘,甚至还从古董店抱回一台老式唱机。连疼她并为她的出嫁雀跃不已的姆妈这一次都忍不住说她,不要再买啦,我的小祖宗!可佳美觉得心里有委屈,非要这样不可。准备了大半年后,他们结婚了,她甚至都没有听见他的求婚,他们就成为了夫妻。

他在黑暗中轻轻地打起酣来,佳美慢慢闭上了眼睛。旅行归来后,她一直无法入睡。假期结束,明天就要回杂志社继续工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剩余的体力来维持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做饭,做爱。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对未来依旧要继续下去的日子充满惶恐。鲁迅曾说: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鲁迅那时说的话是用来暗指革命中没有反抗精神的民众和为革命事业牺牲自我的英雄。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战争,没有了阶级敌人,只有一个难以降服的自我,和一场与自己没休止的战争。

“我的光在哪里?”半梦半醒之间佳美问自己。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是小宝的声音,第一次小宝为她念《圣经·传道书》里这段的时候,是因为她的名字叫佳美。

“佳美,来!”她叫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厚厚的《圣经》架在细细的腿上,抬起的脸上是天真又坚决的表情,犹如海的女儿。这是她认识小宝的第一天,那一天她们都只有13岁。

“佳美,你是一道可悦的光。”就是在那一刻,她被这个叫做小宝的女孩感动。没有人把她唤作过光,特别是在那件事之后。

至于那件事她对谁也没有提起过。大雨滂沱的夜晚,狭窄的弄堂,铺天盖地的水的声音,一双冰凉潮湿的大手,野兽的欲望和迅猛,撕烂的布裙,扯断的内衣,被迫打开的身体,剧烈的疼痛,无力的挣扎,无声的哭泣,被陌生男人捂住的鲜花般娇嫩的女孩的脸在绝望和无奈下渐渐死寂。12岁那年她就已经死了。

她和小宝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友谊。阳光下,卷着巨浪的大海,女孩的欢声笑语。两个女孩的第一次出游。从那个中国东部的石头森林里走出来,一直往南再往南,她们第一次看见大海一片。都是在巨大的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在这个中国南方小镇上,当第一次面对大自然的时候,两个14岁的女孩在美的震慑下,紧紧拉住彼此的手,流下了感动的眼泪。那个叫做清水小宝的女孩坐在沙滩上号啕大哭起来,她说,佳美,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生命中有那么多路要走,人生多精彩!小宝说这些话的时候,佳美心里突然惊痛一阵,因为看见那张脸上突然浮现出漂泊的符号。事实正如所料的那样小宝从此以后一直都在路上。

她记得自己在世界各地遇见小宝的情景,那些记忆永不磨灭。在丹麦一个叫做Skals的小镇上,小提琴声悠扬,晚霞为万物抹上神圣的金黄。小小的咖啡馆门外,一堵意大利黄的土墙边,女孩们终于长大。叫小宝的女子依旧是一头海藻般黑黑长发,脸上依旧是海的女儿坚定的神情,她从墙上的攀枝上采下一支玫瑰插在鬓上,在夏日的晚霞中露出洁白的牙齿,笑意盈然,她说,佳美,你要永远爱我,直到我死的那天。

她一直都紧紧地爱着她。

庙宇中,彩色的旗帜飘荡,空洞的诵经声由远而近传来,重复着的声音渐渐如汹涌的暴浪震得人头痛。一个笔直的背影慢慢转过脸来,海藻般黑黑的长发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佳美走上前,伸出十指用力地在那张脸上抓拧出笑容,于是脸上有了狰狞的笑。“你才是自己的光,佳美。”那张脸说完,转身离开,可是无论怎么走都无法走出庙宇,歇斯底里的小宝跌倒在地上,不停地挣扎和叫骂,渐渐地,没有气力地哭了,血开始在她的身下大片大片地蔓延,那样得鲜红和浓稠,如上万只红色蚂蚁蹑手蹑脚地向四周行进,面对着慢慢向自己爬来的鲜血,佳美发出凄厉的惨叫……

“小宝……小宝——”

满脸泪汗的佳美被身边的男人推醒,“谁是小宝?”男人问。

佳美用被子紧紧地捂住嘴巴,痛彻心肺地无声地哭了。

已天明,手机的叫嚣让佳美的悲痛突然有了个清醒的停顿,她踉踉跄跄地起身抓起电话,手机显示:小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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