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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血统》第十章 地图 ()

《上海血统》第十章 地图

“爱情里头最让人伤心的不是人各一方,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岁月变迁,心生厌倦,慢慢地让两个很相爱的人再也看不见对方……”

——题记

2008年,香港。

傍晚,华灯初上,马丁·Q坐在码头边,在夕阳一片红下喝着他粉红色的Fanta。他的船晃晃悠悠地荡漾在维多利亚港的蓝色海水里。远处晶莹剔透的林立大厦告诉他,这是他抵达人类文明世界的第七天。十五年零七个月前的中国,他遇见他的公主。十五年零七个月后的中国,初夏的空气里全都是她的味道,风轻轻揉着他的皮肤,全都是她微笑的睫毛。马丁闭上了他的眼睛,回忆有如一出出电影全屏幕地映现在眼前。她是如此之近,他记得她脸上身上所有所有的细节。他干燥的脸上透出由衷的微笑,眼角堆起了鱼尾纹。这些年,只要他的胸口感觉到隐隐作痛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来缩短他与她之间的距离,用回忆来拥有她触摸她紧紧抱住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总会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留下他漂泊的足迹,如果她想要他,她会来找他。

她没来找他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们约见在瑞士的鲁加诺湖畔,那天傍晚他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体恤和裤子去酒店的地下车库接她。他看见那辆熟悉的Cross Fire莽撞急速地冲刺进车库,她一贯如此,他不由地笑了,之前离别的惆怅烟消云散。他们总是离别,她总是悄悄逃走,他不难为她,他总是耐心地等待,因为她是他的公主。她从车里出来,踩着高跟鞋,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向他跑来,扑到他的面前,脸上飞起了红晕,窘迫地把手插进了裤袋。他想把她拥进怀里,用下巴摩挲她的头发,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他想她想得胃都绞痛了。他害怕靠得太近抱得太紧会把她吓跑,所以每次再次相见他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说,嗨,小宝。

他们在湖边散步,他看着她淘气地用石头砸湖里的一只鸭子,然后装做无辜地看着他。他试着去牵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湖畔周围坐着出门散步的人,孩子在一边和小狗嬉闹,餐厅里传出酒杯碰撞的声音,不同的树木散发出不同的香气,他满足地感觉着周遭的一切,感觉着她细细的手躲在他厚厚的手心里,过去日子里那些寂寞伤感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一笔勾销。他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恒。

他们走在路上,什么话也不说,他很好奇这些日子来她都做了些什么,是否健康,是否快乐,是否想念过他,但是他要过一会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说话。

她走路的步子开始变得拖拉,他知道这表示她累了或者饿了。他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点点头。

他领着她去了她喜欢的酒店餐厅,她要求坐在空旷的平台上,可以望见绿树上一大朵一大朵粉红色开着正艳的花,还有远处的青青山脉。她说,这样真好。他突然有点心酸,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要逃走,既然觉得好,为什么总要让美好匆匆结束。

菜开始慢慢地上,全都是她心爱的小食,奶油南瓜汤,牛油果配烤三文鱼,鹅肝酱,意大利龙虾小云吞,白葡萄酒鲜蚌。他不知道她那么小的肚子怎么能装进这么多的东西。他什么都吃不下,因为今晚对他来说非比寻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阵阵发凉,心里头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最后那道菜是芒果布丁,盛着甜点的白银容器被搁置在桌角,盖子没有被打开,她不能理解地看着已走开的侍应生。

“小宝,”他制止她伸出的手。“我有话要说。”

她看着他。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二年。”他尽量小心翼翼,“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的未来究竟应该怎样。”

“我觉得我们很好。”她不以为然。

“十二年里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们总是生活在不同的经纬上。”

“可是我们有交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愉快。”

“我希望这样的交集能够更多,我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分享生活。”

“我们分享生活,我们甚至分享生命。”

“你有没有体会过自己半夜醒来,心爱的人就在身边的感觉。我希望和自己心爱的人分享一张床。”

她看着他长时间地不说话,脸上慢慢荡漾出难过的表情,“马丁,如果你看见一朵很漂亮的花开在你的面前,你会伸出去摘它吗?它那么漂亮那么珍贵那么让人想拥有它。我不会,我会用记忆去记住它,保存它的美和稀有。人类的本性是如此复杂和善变,爱情里头最让人伤心的不是人各一方,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岁月变迁,心生厌倦,慢慢地让两个很相爱的人再也看不见对方……”

“那是别人,不是我,”他打断她,“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如果遇见自己想要的女人,我就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其余的时间我用来工作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复杂和改变。”

“你太天真。”

“天真不是坏事。我同意你的说法,很多人曾经相爱,可是到了后来再也不理会对方。爱是需要有意识和意志的,每一天意识告诉我,这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是最好的女人,意志说,我要过简单的生活,我只属于这个女人。人如果有意识和意志,爱就会成为永恒。”

她看着他,眼睛里升起了泪水,“可是为什么我看见的听见的全都是丑陋的令人失望的爱情故事,为什么就没有人来向我证明,让我信服世界上真的有永不消亡的爱情。”

“让我来证明,如果你给我机会的话,你要相信我。”他伸手去抹她脸颊上的泪,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跪在她的脚边,打开了桌上的甜品盖子,一枚戒指躺在银托盘上。

“清水小宝”,他艰难地呼她的名字,“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孤注一掷,他期盼着奇迹发生,但他并不傻,上月定购的船就停在西西里岛,如果她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就选择离开。航海是他的后备梦想,把自己漂泊在大海上试图忘记一切。


十五年零七个月之前。

这是马丁•Q第一次来到中国,对于一个奥地利年轻人来说,中国是另外一个宇宙,如此陌生和新鲜。从奥地利抵达上海,是晚间六点,中方医院派来的工作人员把他安置在医院的外籍公寓里,之后又介绍他见过几个指导医师,一起吃了顿饭,回到公寓已是十点。对于第一次离开欧洲大陆的马丁•Q,尽管有点疲惫,但站在高高十四层公寓露台上的他激动地难以入睡。他冲了个澡,吹干扎起了他的淡褐色长发,一个人在楼下闲逛,不知不觉一个人就走到了急诊室,看见刚见过面的指导医师陈匆匆径直向他走来。

“马丁,你去护士那里找一件隔离衣,然后马上到302病房来。”陈还没有等马丁反应过来就走了。

穿过白炽灯下的走廊,走进302病房的时候,马丁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早已调整成另外一个时间区,22点10分,他的一生也就是在那一刻那一分被改变了,没有任何的预兆,这也许就是人生,也就是命。

“你先替她做一下颅骨X光片和CT,看一下有没有脑挫裂伤和颅骨血肿,注意观察她的脉搏和呼吸。”陈是上海人,说的英语有淡淡的英国口音,让人想起从前的英租界,“她昏迷已经超过30分钟了,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车擦伤,然后头部撞在护栏上,这是当事人描述的。”

马丁转身去看这个有着自杀嫌疑的女孩,她的脸深深地埋在白色的被单里。

“我有急诊病人处理,你有问题可以随时找值班护士,我走了。”

马丁看着陈离去的背影,开始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边上的助手把女孩推进隔壁影像科。

不多久所有的报告都显示了这个女孩无恙,普通的脑震荡外加点皮外伤,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他让助理先回去,自己因为仍旧有点担心于是想留在病房多些时候。

坐在病床边的沙发里,他终于有时候去看一下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是如此的,如此的充满心事,眉头轻轻拧着,嘴唇微张,仿佛有话要说,头发那么黑好像海藻,散乱在浅蓝色的枕头上,她侧面很清洌,一只手垂在被子外面,上面有一只金色的镯子嵌着螺丝钉的设计图案。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本杂志上见过,这枚镯子的设计师叫Aldo Cipullo,出自卡地亚纽约工作室。它的诞生是当时七十年代永恒爱情的标志。它的设计理念是每一个镯子都有一个相对的螺丝刀,要戴上和卸下这枚镯子都需要一个系铃人和解铃人。镯子仿佛是爱的“镣铐”,用螺丝刀把爱锁住。

他疑惑地看着她的脸,心里猜测着她的故事,时差带来的困倦让他的眼睛越来越沉,他最后向窗外望了一眼,一弯清秀的明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中,一颗小小的星星浮在那里,那是他的天蝎吗?她的系铃人是谁?他真的会习惯香港的生活吗?怎么这里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有种超现实感?他在做梦吗?带着一大堆混乱的念头,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声响让他猛地睁开眼来,他瞥见窗外血红色的天空和周遭陌生的一切,他居然在沙发上睡了整晚,花了好几分钟他才弄明白自己在哪里,赶紧去看床上的女孩,她的身体微微在被单下扭动着,他赶紧站起身走到床边,她的脸是那么得红,他不知道是窗外的初阳映照还是她在发烧,于是他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就在这时那双闭着的眼睛睁了开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了,它们是那么得黑,黑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掉了进去。

“啪!”他的脸上一记火辣,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他在亚洲的第一个清晨,他的第一个病人居然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马丁坐在码头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微微地笑了起来,打开笔记本,象从前一千次一万次那样去查看个人网站上的留言,www.lostkoni.com,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他的蓝色眼睛,他的血液一下子被激活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小宝!

超慢的网速仿佛让他等了半个世纪,好不容易点开信件,只有两句话:

Catch me if you can.
在每个城市都有我的秘密,来找我吧。

附件是一幅地图:地图上被圈出了七个城市:上海,库特纳霍拉,郎伊尔城,伦敦,纳木错,耶路撒冷和京都。

当他把鼠标移动到这些城市上,每个城市都出现了一信件标志和街道门牌号。

他盒上笔记本,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粉红色Fanta,三年前当他把自己全部的自尊和骄傲全都交到她手里,孤注一掷跪地向她求婚的那一刻,她说,“等一下,我去一下化妆室。”

他等在那里,突然听见车的引擎声,轰轰地从地下车库冲上地面,然后急速远去。他并不意外,他知道,她走了,她总是逃走。那一天坐在露台上的他快要把自己坐成化石了,直等到了天空变成了宝石蓝,铺上了星星,他拨通了电话,说,“麻烦你,请把我的船卸到港口。”

那一天,他踩着千斤重的步子走向了机场,飞回他熟悉的欧洲,飞向蒸腾着薄雾的蓝蓝大海,他要忘记她,他要生活在大海上,一望无际的,随时可以吞噬他的大海上。

可是现在,现在他要找到她,她没有忘记他,她在对他说话,不管这是她的游戏还是真正请求,他不管,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只要再见见她,三年了,她会长成什么样呢,他跳上船板,没有任何考虑和迟疑地再次从文明世界回到海里,扬起帆,一个有着健硕肌肉和长长头发的欧洲男子,朝着他心爱的女人的足迹启程了,下一站——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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