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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击第70届洛迦诺电影节 监控之下,你的隐私谁来守护?

《蜻蜓之眼》导演徐冰在2017年洛迦诺电影节现场

《蜻蜓之眼》导演徐冰在2017年洛迦诺电影节现场

(徐冰团队提供)

在刚刚落幕的第70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上,中国电影《蜻蜓之眼》入围主竞赛单元,首次公映便被誉为本年度洛迦诺电影节最受关注的10部影片之一。这是中国最富盛名的艺术家徐冰初试银幕,整部电影没有演员、也没有摄影师,所有镜头均源自在中国网络上公开的4万多小时监控视频。

蜻蜓,拥有两只相对其体型而言极为硕大的复眼;每只复眼分别由28000只小眼组成,远景近郊无所遁形。“蜻蜓之眼”,无疑是一种隐喻,直指现代社会中无处不在、却又毫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而被窥视、被观察、被记录的我们,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在利用监控这一道具的同时,保护我们的隐私?

2013年,徐冰在观看与《今日说法》、《法制进行时》类似的中国法制电视节目时,视线忽然聚焦在对警方刑侦破案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公共监控影像上。

这让徐冰想起了带有警示意味的经典老片《楚门的世界》:一名在直播的世界中长大成人的男子,自出生的那一刻便生活在被围观、被监控的人际关系中,父母、死党、邻居乃至妻子的身份纯属伪造,全世界的围观群众消费着他的一切,而他却浑然不觉。

而出现在法制节目监控画面里的芸芸众生,一举一动、交流对白无不琐碎而真实,似乎对监控“天眼”的存在一无所知,和虚构电影中的主角楚门如出一辙。徐冰顿时脑洞大开:何不利用真实的监控视频,剪辑成一部剧情片?

徐冰

  • 1981年自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毕业留校任教。
  • 1990年移居美国。
  • 2007年回国就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 作品曾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伦敦大英博物馆、法国卢浮宫博物馆、纽约现代美术馆等艺术机构展出。
  • 1999年获得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麦克阿瑟天才奖。
  • 2003年获得第十四届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奖。
  • 2004年获得首届威尔士国际视觉艺术奖。
  • 2006年获全美版画家协会"版画艺术终身成就奖",被《美国艺术》杂志评为15名国际艺术界年度最受注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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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徐冰只能通过公司保安、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等非正常渠道获取监控素材,这也使得他的剪辑计划迟迟未能成型。直到2015年,他惊诧地发现,一夜之间由私人上传的监控视频霸屏中国网络,其海量远超过自己的想象,百度搜索、水滴直播、世界上最大的监控探头制造商-中国的萤石监控,都成了他无障碍获取素材的来源地。

徐冰工作室20台电脑夜以继日地采集、删选,按照逻辑发展撰写剧本,根据画面中人物的嘴型设计对白。历经两年,电影《蜻蜓之眼》(Dragonfly Eyes)就此脱胎。影片的主题围绕着女孩蜻蜓与技术男柯凡之间奇异、曲折的情感故事徐徐展开,同时也触及到整容、身份认同及性别歧视等敏感又颇具争议的社会现实问题。

除了公安系统监控部门的警察,或许徐冰是迄今为止坐在电脑前一帧帧观看中国民间监控视频最多的人。身为导演,他如何看待中国社会或公开或隐秘的监控现象?摄像头的背后,还有哪些意想不到的秘密?监控的泛滥,究竟是出于政府行为,还是人际关系中的信任危机?铺天盖地的“天网”下,你还能保护自己的隐私吗?

瑞士资讯swissinfo.ch:提起监控,大多数人的印象还比较模糊。在制作这部影片之前,据您了解,全世界监控系统的现状是怎样的?

徐冰:在现代人的生活里,监控摄线头可以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监控系统的发达,比你想象的要猖狂得多。

我手头只有这部影片制作初期-也就是2014年的数据,当时全球已登记在册的专业监控探头就已经多达2.45亿台,其中65%集中在亚洲,中国是铺设数目最庞大的国家。

但实际上,监控视频并不是中国本土产物,大概在15到20年之前,英国才是监控探头最多、铺设面最广的国家。但毫无疑问,中国才是监控增长速度最快的,而且每年还在以15%的增幅在不断上涨,密集度可想而知。这还只是跨国市场调查公司统计出的“专业监控摄像头”数字,至于“非专业”、未登记的私人监控,恐怕难以估算。

瑞士资讯swissinfo.ch: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中国监控探头的数量增长得如此之快?

徐冰:从公域-也就是政府的层面上来说,中国公安系统力推的“天网监控系统”,也应和了俗语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中国绝大多数城市大街小巷安装大量的摄像头组成360度无死角、24小时无间歇的监控网络,事实上也确实起到了打击犯罪、提高破案率、消除社会治安隐患的效果,命案侦破率总体高达90%以上,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功不可没。

如今更多人津津乐道的是藏在冰山下看不见的私人监控,比方说随处都可以购买到100元到数千元不等的监控拍摄器,安装在自家客厅里监视是否有小偷、或者配偶是否有不轨行为;还有我们这部电影里大量借用的行驶车辆车载记录仪拍摄下的监控画面,很多人最初安装也是出于防止“碰瓷”的考虑。我想,监控之所以在民间有这么大的需求和市场,或许多少和现如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有关。

但我想强调的是,中国社会信任危机,绝不是推波助澜、促使中国监控泛滥的决定性因素。

就拿我本人经历来说,我头一次坐在电脑前观看监控视频,不是在中国,而是在美国。

2002年,我两岁的女儿在美国曼哈顿上幼儿园。第一天幼儿园就给了我一个号码,告诉我白天上班时间可以随时在线实时观看孩子在幼儿园的情况。我最初还兴致盎然地登陆观看过几次,可后来发现由于距离较远、画面质量不高,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我闺女,只得放弃(笑)。由此可见,美国家长也会对幼儿园产生不同程度的“信任危机”。所以这不是什么中国特有的畸形现象。

瑞士资讯swissinfo.ch:说到政府,这几天洛珈诺电影节期间,观看过您这部电影的不少西方观众都猜测,“监控”二字是否中国政治体制有所隐喻?监控在中国如此风靡,是不是政府行为?

影片《蜻蜓之眼》导演徐冰(左三)、编剧兼制片人翟永明(左二)、剪辑师兼制片人Matthieu Laclau(左一)、剪辑师张文超(左四)出席洛迦诺电影节

(“看电影国际”)

徐冰:确实,在昨天的观众见面会上,很多瑞士观众最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可能这和西方社会经常谈及中国人权、政府控制问题有关系。

但在我看来,这种观念和认识,其实是“冷战思维”(编者注:即预设或假想对立方的敌对思维)的延续,是一个过时的概念。在过去,监控的的确确就是政府专属之物;可当代社会-特别是中国, 民间对它的接纳度、欢迎度是非常高的。

我想,监控在中国数量激增最关键的一个刺激点,就是中国本质上其实比任何地方都要更前卫、更开放。面对新事物,我们没有西方社会那种太强的防备、质疑心理。如今的中国社会,本质上是一个接纳度很高的大环境,不太遵守那些教条。所以我老跟人说,和西方社会相比,其实中国“资本自由化”的概念更加纯粹,实现得更彻底。

瑞士资讯swissinfo.ch:观看了您这部影片,很多人会质疑:监控如此猖狂,那为了保护个人隐私、肖像权,我们能不能拒绝安装监控?

徐冰:在制作这个片子的过程中,我们也咨询过律师,请专业法律人士做过评估,结果发现:监控就是个无形的雷区,很多旧有的法律、道德、隐私的边界,都因为监控的出现而受到了挑战,甚至在法律层面上出现了很多模糊、不确定的地带。

对个人而言,到底是隐私权、肖像权更宝贵,还是个体也在庇护下的社会安全更重要?恐怕每个人各有截然不同的判断。

很多人只在意一些他们看得到的细枝末节,比方说因为监控的存在,我的肖像被别人看到了、我的隐私被曝光了、我的权益受到侵害了……这种权益是很重要。但你以为放眼望去四周没有显而易见的监控摄像头,你就能保护自己的隐私吗?其实那些看不见的监控才会真正让你无所遁形。

你每天从哪儿到哪儿、每天的活动轨迹、乘坐哪些交通工具,所有这些信息都被卫星监控一一收录,汇集为大数据。这些记载了你行为隐私的数据,对政府和公司来说是能够转化为无形价值和有形财富的,可从来没有哪家公司主动来通知你:Hi,你被我们使用了,你的隐私为我们创造了财富。

瑞士资讯swissinfo.ch:您这部影片中所有的素材、画面,都是直接能在网络上搜索到的触手可及的监控视频。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愿意把自己拍摄的监控资料搁到网上?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徐冰:今天的人类-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很多人-尤其是那些非常底层、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把监控资料上传到网上,就是为了寻找与更广阔的世界发生某种联系的渠道。

在最初确定要使用那些监控素材之后,为了避免版权纠纷,我们需要拿到监控拍摄者和上传人的授权,而我们寻访到的第一个人,是在山东潍坊农村靠着一家极小规模的电脑维修店维生的年轻人。他见到我们之后的第一句话对我触动特别大:“虽说我每天都窝在店里,可心思其实全搁在拍摄这些监控视频上。通过上传,我的素材选择、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许就能改变命运。今天你们能从北京大老远寻摸到这儿来,就代表着我跟名人建立了联系。”

比方说这两年出现了以主动“被监控”的方式赢利的“网红”现象,还催生了大量专业网红训练班、指导如何成为网红的视频教材,甚至网红在东北等地区还拓展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产业,某些网红带来的经济效益甚至比明星还要高。

由于监控影像和后续衍生产业-直播等传播方式的发展,让这些人改变了命运,昔日的小人物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完成了自身贫富阶层的转化,我个人认为这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瑞士资讯swissinfo.ch:这部百分之百用监控视频剪辑而成的长片,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徐冰:说它是剧情片,可是确实没有一个镜头是我们架着摄像机、完全按照剧本大纲拍摄完成的;说它是纪录片,可人物对白、故事发展又是我们人为设计的……所以我也没法准确界定它。

在这次申报参评洛迦诺国际电影节时,主办方要求我们一一填写:这是剧情片、纪录片、探索片还是类型片,摄影师、主演、配角分别姓甚名谁,我们全都没法填。

但恰恰是这种创作手法让我最感兴趣:就像滴滴打车、优步打车,公司本身没有一辆车,但全国的车都在为它服务,网上流传的监控视频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瑞士资讯swissinfo.ch:在4万个小时的网络监控视频里,您挑选出了一些让人惊异的场面:车震、枪杀、坠机……您不担心观众会觉得过于残酷吗?

徐冰:如果你完整观看过那些原始素材,就会知道我已经规避了大量暴力、颠覆常人认知、残酷到不堪入目的场景,很多次,我就坐在放映机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生命的逝去,那比好莱坞用大量番茄酱制造出来的血腥要残酷太多。最挑战人心理的是,那些全部是监控记录下来的真实画面。

我有我选择素材的底线。我不想把这部电影剪辑成由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串起来的,那样就变成刻意猎奇、吸引眼球的监控集锦了。

我想传达的是,当今世界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庞然无边的摄影棚,里面充斥着不同视角的监控摄像头,你的生活点滴随时都在直播。这个急速变异的社会,让每个人都无所适从、无从判断,无论是什么知识背景、宗教信仰、身份阶层,都难以摆脱危机四伏感。

瑞士资讯swissinf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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