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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上海女子(第四节)

一名上海女子(第四节)

从浦东机场告别直到在赫尔辛基转机,一路上我的心情没有太大的起伏,这是24岁出国的好处,没有太多的感伤情绪,因为知道前路会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因为知道思念泛滥的话一张机票就能回国,因为知道国内的那份工作在未来一年里将处于停薪留职状态。

24岁能让人从容地瞻前顾后,减少不必要的忧虑和过于飘忽的情绪。我坐的航班是芬兰航空公司在上海的首航,9个半小时从上海直达赫尔辛基,再1个半小时从赫尔辛基转机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在赫尔辛基机场等候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唯一有着亚洲脸孔的乘客,这让我感觉被抛进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盒子里,突然间横生了几分警觉。阳光洒在那些金色的头发上,那些高大的人种举止慵懒,快乐的嘴角显现出北欧生活的优越与从容。我坐在机场落地的大玻璃窗边,觉得一切都有点不真实,没有一点头绪。

到达荷兰是傍晚时分,欧洲夏天的太阳直到21点才会落山。我把朋友接机时候送我的“中国玫瑰”放在20点的太阳里,然后眺望我居住的这个小城――乌特勒支(Utrecht)。乌特勒支位于荷兰中部,是荷兰交通系统上相当重要的枢纽,有近二千年的建城历史,乌特勒支的建城历史可追溯自公元四十七年,是当时罗马人为了保护莱茵河口所建的军事要塞。三世纪时,日耳曼人从东边进攻,摧毁了这座要塞,结束罗马帝国的统治。

到了七世纪后期,改信基督教的国王命荷兰传教士为第一任大主教,并以乌特勒支为中心,致力教区人民改信基督教。在一代代主教的努力下,乌特勒支在十三世纪兴建了一座大教堂,后又以大教堂为中心,在东西南北四面各建一座呈十字形布局的教堂。自此,乌特勒支的基督教大本营地位奠定,今天仍存在城内的众多教堂及修道院遗迹便能证明基督教对这座古城的深远影响。

荷兰许多古城都有自己独特的运河系统,但是乌特勒支的运河却更充满诗意。筑于十一世纪,贯穿旧城区的古运河(Oudegracht),是乌特勒支年代最久远的运河,原为防止莱茵河泛滥所挖的壕沟,现在则是乌特勒支的最引以为傲的景点。乌特勒支运河的码头水平低于一般道路、与码头紧邻的运河堤防以前是一间间仓库,大部分归提防上的人家所有,现在这些仓库都已经改成酒吧和餐馆,夏日的傍晚人们坐在码头边饮酒说笑,场面异常热闹。

城市的地标,哥德式建筑的教堂塔Domtoren是荷兰最高的钟塔,有着600多年的历史,塔高112公尺,拥有465个阶梯,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天气明朗的时候,还可以望见阿姆斯特丹及鹿特丹,我常常用它来确定回家的方向。我住在一条叫作I.Boudier-Bakkerlaan的大街上,人们习惯叫它IBB。坐落在大街上的一栋学生公寓有18层,这样的高度在这座小城里很罕见,我住顶楼,可以看见好风光。231室是一个简单、明亮而温暖的房间,有太阳的日子,照得满屋子每个角落都是,我住在里面安心地念书,每日阅读大量的新闻报道,并在心里慢慢接纳这个沿海国度。

乌特勒支是个学生城,小时候我曾经梦想能够有一天造访剑桥,只因那里的黄昏可以看见教授和学生们骑着脚踏车在古旧的小道上飞驰,脸上是象牙塔里特有的清傲与顽固,还有不为生活本身所动的勇猛与乐观;夜晚可以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听见小酒馆传出的关于学术的争执声,对酒当歌的嬉皮声和新鲜男女故作嚣张的调情声,还有飘香的食物与音乐,古老的陶瓷茶具,绣有金色花边的餐垫,门背后的射标盘,大厅里的snooker和桥牌……我没有到达剑桥,但却在乌特勒支遇到了曾经梦想的情景。

乌特勒支,在我的记忆中犹如运河边开放的饱满郁金香,充满温情。初到荷兰的日子里我愉快地与乔分享自己每一天的新感受,我们每天通信,周末打电话。我发送给他自己拍摄的公寓后面的墓地,乡村里的图书馆,一只颜色如香草巧克力的猫,还有我的第一辆荷兰自行车“Uncle Junkie”。

说起荷兰自行车,我想每个在荷兰待过的留学生都会有一大堆话要说。我的第一辆荷兰自行车是一辆被窃自行车。每天深夜,在乌特勒支静悄悄的火车站广场上会看见一些瘾君子推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在那里兜售,价格自5欧元至20欧元不等,这样的价格无疑证明了这些自行车的来处。

瘾君子可能是一个穿着平常,貌似家庭主妇的中年女子,也可能是一个把眼圈涂得黑黑作朋克状的小女孩,但大都是黑人。他们都是很着急的样子,急着会被警察抓走,急着早点把自行车脱手去换毒品。在荷兰,自行车大都有二至三把锁,其中必有一把锁摩托车的大锁,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自行车都容易不见。与我住在一层楼的室友们在3个月里每人平均遗失脚踏车一辆半。听人说常常会在火车站广场买到自己遗失的车。

在荷兰我才知道师生间的关系可以这样平等。教授常常会被学生差使到cafeteria去端一杯咖啡来;如果学生太累,可以请求教授把考试日期延后;上课的时候可以随便用餐,只要不大声;课后可以一起与教授喝一杯,说些没有分寸的笑话。这样的师生关系,教授更像一个年长的朋友,而对于一个好朋友,学生总是给面子的。

荷兰地势很低,在海平面以下,因此常年是雨天。每次坐火车穿过若干城市的时候,抬头观望天空的云朵我就能预测下一个城市是否在下雨,在上海有多少年没看见这么美的天空了。在这个多雨的国度,荷兰人一直保持着好心情,他们在阳台上种上艳丽的花草,坐在没有窗帘遮挡的大玻璃窗前对着往里偷窥的行人挤眉弄眼;到了夜晚,即便是一些老去的女子也爱浓妆艳抹在各色酒吧里找她们的快活。

我认识的玛丽安就是这样的,白天她穿着雅致的白衬衣在一家老年人问题中心当心理医师,她的奥地利男友在8年相处之后刚离她而去,她一个人独住,照顾着小院里美丽的植物,到了夜晚爱召集朋友,大家穿上性感的衣裳去酒吧里喝酒跳舞。“每当那些蕾丝紧紧地贴着我身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犹如一个将要绽开的花苞,青春和活力又回来了。”她说。

荷兰是色情的。在市中心我见到了红色灯光下的橱窗女郎,在去乡间的路上我遇见了大胆的运河女郎。来自世界各国的男人们,或惊喜或含羞地面对着他们永恒的诱惑――裸露的艳丽女人,然后在她们那里留下自己的精液,带走欢快的记忆。这一切并不说明荷兰是一个肮脏腥气的国家,当性作为一种文化的时候,它便是活力与自由的象征,还带了那么点讽刺的意味。

惊觉中冬天已到来,荷兰的天空蓝得象大海那样温情,碎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树木变成了金色,红色和粉色,鸟群已飞往南方,只留下河里寂寞的鸭子。我的房间空空的,地上躺着准备出行的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电脑,由于课程需要我将继续向丹麦进发。窗台上的“中国玫瑰”我留给了楼下的中国女孩。墙上大大小小的海报被撕下来,它们曾经让这个一开始空荡得令人难过的房间充满生气。

我走过浴室,里面传来熟悉的Persil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机里谁又忘了把衣服拿出来,厨房里的蜡烛谁在看电视的时候又剥碎了一桌子,Stefano的意大利民法又忘在了公用电话机旁。

再见了IBB,再见了运河边的“密克欧娜”还有每个星期二的国际学生聚会,再见了我的荷兰脚踏车,再见了公寓后那个毛茸茸的森林与美丽的墓地,再见了那个让我永远情绪复杂的乌特勒支中央火车站,再见了我所有继续留守在荷兰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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