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东部的日本传统

装扮成日本天皇的卡尔·舍恩巴赫勒(Karl Schönbächler)宣布下次继续演出日本戏。 SWI swisssinfo.ch / Tomoko Muth

瑞士的节日一般都围绕着宗教：圣诞节、狂欢节、复活节……而在瑞士东部施维茨州的狂欢节上为什么保持着上演日本戏的传统，这就说来就话长了。这还要追溯到170年前瑞士人的一次访日。

在瑞士东部的施维茨州有一个名叫”日本人”的狂欢节团体，这些在日本人眼中有点怪怪的“日本人”，经常出现在狂欢节期的露天舞台，而且已有170年的历史，而现在“日本人”正在面对生存危机。

1月6日主显节(俗称三国王节)这一天，在信奉天主教的施维茨州是一个公共假日，今年“日本人”第169次在主广场附近的会议厅举行了”财富大会”(Reichtumversammlung)，这是施维茨狂欢节团体日本协会(Japanesengesellschaft)的年度大会。

“大家是否同意，在2028年的狂欢节露天剧场演出第52场日本戏?”协会主席、人称”Hesonusode CXX”(第120任假天皇)的卡尔·舍恩巴希勒(Karl Schönbächler)问道，大厅里立刻爆发出热烈的赞同掌声。除了身着东方服饰的“日本人”之外，其他狂欢节团队也为这一决定应声喝彩。

狂欢节是瑞士隆冬时节的重要传统宗教节日。这个节日始于斋戒的40天前，人们在节日期间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开心跳舞。在大吃大喝、狂欢之后就是禁欲期。瑞士各地的狂欢节各不相同，巴塞尔和卢塞恩的狂欢节在瑞士最为著名。

在施维茨州，每年的圣灰星期三都会举行被称为”Nüssler”的狂欢节游行，戴着各色面具的人会跳起一种特殊的舞蹈。此外，每隔4-6年还会举行一次露天戏剧表演，也就是所谓的”日本戏”。这一习俗的起源可追溯到19世纪中叶。

源于瑞士内战

在1847年的松德邦战争中，保守的天主教州施维茨州被自由派州打败，因而不得不承担战争费用。为了重新振作起来，战败的施维茨人决定在狂欢节期间上演一场露天戏剧。1857年，以奇异动物为题材的讽刺剧《狂欢节马戏团》大获成功。

同期，变革的浪潮席卷了远东：在日本，一场运动的兴起结束了这个岛国200年的封闭状态。当时，年轻的瑞士正饱受邻国高关税之苦，瑞士希望能从这一机遇中获益，于是派遣了一个代表团前往日本，就贸易协定事宜向日本人取经。

送给日本的昂贵礼物

为了取悦日本的大将军们，瑞士议会批了10万瑞郎的礼品资金，这约占当时联邦总预算的10%。

由钟表商艾梅·亨伯(Aimé Humbert)率领的六人代表团准备了200多件礼物-包括从钟表到丝织品，从手工艺品到消防泵等展示瑞士的工业和技术实力的产品。

然而，以农业为主施维茨州人对这一昂贵的工业促销手段深感不满。于是，露天表演的组织者之一、当地报纸的发行人安布罗斯·埃伯勒(Ambros Eberle)写了一部日本剧，以此对瑞士联邦进行尖刻的讽刺。

对联邦的尖刻讽刺

剧情是这样的：一个瑞士代表团带着堆积如山的礼物前往日本拜见天皇，然而，天皇对代表团的态度却非常冷淡。但最后施维茨农民的爱国热情终于感动了天皇，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施维茨人。

1863年2月，这场《瑞士人在日本》的首演获得了巨大成功，为组织者赢得了2000瑞郎的盈余。组织者随后成立了”日本协会”，并从此定期上演 “日本戏，剧中的主角是”Hesonusode”(假天皇)及其子民”日本人”。每次日本戏的剧情都会有些变化，加入新的时事和讽刺元素。

≫ 在这段视频中，瑞士德语电视台SRF报道了2013年第50场日本戏的排练情况：

170年前的想象

虽然他们被称为”日本人”，但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的外表既不符合真实的日本人形象，也不符合日本文化。他们留着细长的胡须，身着长袍，看起来似乎更像中国人，起码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更有中国特色。

这些“日本人”是170年前施维茨人对日本人的想象。尽管在那个年代已经存在外交书信的往来，但视觉信息却非常稀少，许多欧洲人搞不清中国和日本、幕府将军和天皇之间的区别。它们的德文原名是”Japanesen”(老式德语：日本人)，而现代德语中的日本人是”Japaner”，从这一点上就不难看出日本戏的历史有多么悠久。

向往异域风情

日本学术界专门研究并介绍瑞士日本戏的主要代表人物-宫下启三(Keizo Miyashita)教授分析说：”对瑞士人来说，是不是真的与日本形象完全吻合并不重要。这些想要尽快释放胸中郁闷的人，是想自己尽量远离现实，这是最快的解忧方式。”

这种对异国情调的渴望至今犹存。”卡尔·舍恩巴希勒告诉瑞士资讯swissinfo.ch：”在狂欢节期间，看看我们如何将陌生的异国事物模仿出来，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这位建筑师对日本文化有着深入的了解，并知道狂欢节上的”日本人”并未真实体现出真正的日本文化。

“这是狂欢节，所以你不能要求有多’真实’。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自1987年就居住在施维茨的押川惠美(Emi Oshikawa)说。起初，她觉得这些表现日本的方式很奇怪，还曾尝试帮他们改善，甚至拿出她的日本和服给组织者看。

对和服不感兴趣

而施维茨州的“日本人”只是点点头说： “奥，是。”但并未做出任何着装上的改变。惠美花了十多年时间才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部日本戏的目的并不是要真实地展现原汁原味的日本”，她说。

那么，施维茨露天剧场为何一直坚持演出日本戏呢？之前的假天皇扮演者彼得·斯泰艾格(Peter Steinegger)分析了个中原因，他说这与日本人的外表无关，而突出的是天皇的”调解人”身份。

这场戏开始上演的时候，正值瑞士松德邦战争爆发的时期，战争将瑞士分裂成自由派和保守派。按照斯泰艾格的说法，当年形成的派系至今仍然存在，瑞士一直存在着这种多样性，”这也是我们民主的精髓”。

在日本戏中，施维茨居民也被卷入冲突，但最终，假天皇为争吵不休的施维茨居民进行了调解。”他的外表总是非常尊贵，”这位前州议会议长说：”因此天皇从未受到过批评或者侮辱。”从这个角度，可以说对日本天皇的效仿是贴切的。

濒临灭绝的”日本戏”

近几十年来，“日本人”减少了他们的出场次数。主显节的入场仪式不再举行，给孩子们发橘子的活动也没有了。2019年和2023年，日本戏更名为”狂欢节戏剧”，而假天皇和“日本人”失去了重要性。

“日本人”到底怎么了？《Der Bote》杂志记者弗朗茨·斯泰艾格(Franz Steinegger)将”日本人”的衰落归因于 “官方与普通公民之间关系的正常化”。

长期以来，日本人协会一直由富有和有影响力的当地权贵所主持。而在高度重视平等的今天，这种特殊性遭到排斥，所以日本人协会的主席位置一直空缺，日本戏也濒临灭绝。

但在2016年，前联邦院议员托尼·德特林(Toni Dettling)启动了全面改革。他任命人脉甚广的卡尔·舍恩巴希勒为协会主席-假天皇，并委任来自施维茨的年轻剧作家罗杰·比尔格勒(Roger Bürgler)为编剧。两人将在狂欢节期间把该协会的起源故事改编成戏剧，在露天剧场上演。

旧传统的更新

比尔格勒说：”打破日本戏中的传统细节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战术性的。”他说明了大幅减少日本因素的原因。“日本人”的影响力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为了重新点燃观众的兴趣，戏中加入了大量的歌舞和灯光秀以及讽刺元素。

≫ 您可以在这里观看罗杰·比尔格勒从2019年起重新焕发活力的狂欢节剧目：

这一策略取得了成功：新的狂欢节戏剧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弗朗茨·斯泰艾格称赞说：”我们与观众的距离又被拉近了。”

但“日本人”并未完全消失，布尔格勒正在创作2028年的剧本，他希望让”日本人有所回归”。日本协会主席卡尔·舍恩巴希勒说：”传统不该是对灰烬的哀悼，而应是火焰的传承。”

(编辑：Balz Rigendinger，编译自德文：杨煦冬/d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