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高山牧场：田园风光背后的艰难现实
瑞士以其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而闻名。人们常常将阿尔卑斯山上的生活与书中的海蒂故事或电视里理想化的田园世界划上等号。然而现实中，高山之上的牧场生活却异常艰辛。那里的人们一大早便要起床，而等待他们的则是漫长的一天和永无止境的劳作。尽管如此，一些美好难忘的时刻却也为他们单调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以下是和瑞士乌里州辛特菲尔德(Hinterfeld)高山牧场迁徙活动相关的纪实报道。
艾薇(Evi)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有些不知所措。终于，她在奶牛群中找到她最喜爱的那几头奶牛，将它们紧紧拥入怀中，拥抱并抚摸了它们许久。与此同时，农户们正在将他们的家畜逐一装上拖车，并准备将它们运回山谷底部的牲口棚。看着眼前这一幕，艾薇的眼中闪着泪光。“真的要出发了。” 这名奶农一边喃喃道，一边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草地。此前，那里是七十多头奶牛和小牛犊快乐生活的地方。
正午刚过，乌里州瓦森镇(Wassen)的阳光正暖。就在几小时之前，当地的农户们刚从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赶牛下山，而这项传统活动也是当地高山牧场放牧季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坐落于瓦森镇中一个名为梅恩塔尔(Meiental)的河谷之中，且十分靠近苏斯滕山口(Sustenpass)的正下方。
高山牧场“赶牛下山”仪式
每逢周末，数不胜数的车辆便在圣哥达公路隧道的入口处排成了长龙。与此同时，瓦森镇的街道却因一支特殊游行队伍的涌入而变得水泄不通。这支游行队伍由当地的牧民和农畜组成，将这座因圣加卢斯天主教堂(St.-Gallus-Kirche)而享有盛名的瑞士小镇装点得五彩斑斓且热闹非凡。
队伍最前方的是伊芙琳(Eveline)的羊群，接着，牧牛人阿德里安(Adrian)和汤姆(Tom)带领的第一批奶牛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大约十分钟后，从事奶酪生产的奶农桑德拉(Sandra)和助理奶农艾薇(Evi)带领着第二批奶牛抵达了现场。
场面盛大且壮观，包括游客和当地居民在内的两千多人自发站成两排热情迎接了这支来自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的牧民队伍。这些在场的观众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仿佛见证了一场源自某个理想世界的古老仪式，神圣且遥不可及。他们通过手机屏幕拍摄并欣赏着眼前的场景，如同置身于一场巨大的虚幻之中。
从辛特菲尔德牧场赶牛下山是那里的高山牧民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大演出，而在观众的注目之下引领着他们的牲口游行则让这些牧民们感到无比自豪。毫无疑问，眼前的牛羊们因得到牧民们的悉心照顾而散发出耀眼的光彩，成为了这个夏天最美好的点缀。
保罗·埃普(Paul Epp)格外热爱这项传统。近30年以来，他一直负责着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赶牛下山活动的组织工作。这位如今已66岁的牧民真情流露道：“看着牛儿们戴着花环，脖子上挂着美丽的铃铛，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
为了筹备这场庆典活动，埃普花费了大量的个人时间来修复和制作新的装饰品，包括游行中牛羊背部和胸前的花环、头上的花冠和其它饰物以及鼻子上的刺绣绑带等等。
在游行队伍中，领头的那些奶牛获得了特别的关注。它们的身上挂满了最为精致夺目的装饰物，而颈间悬挂的牛铃最重可达15公斤。埃普微笑着解释道：“和我们一样，牛儿们也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期待着这一隆重的时刻。如果我们没有给与它们足够的关照，它们将会感到失望。”
每年，大约有40万头牛、20万只绵羊和山羊(甚至还有羊驼)将在瑞士的高山牧场度过夏天。牛群和牧民回家一直被作为一种古老的习俗来庆祝。最初，该节日是一个庆祝夏季没有意外或损失的感恩节。根据天气情况，人们会在8月中旬到9月中旬之间庆祝牛群和牧民回家。
每次返回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家畜佩戴的五颜六色的花冠。届时，牧民们会为精心挑选的家畜戴上花冠，尤其是那些产奶最多的奶牛或领头牛，更是将得到最为精致的装扮。
各家农场花冠(即所谓的“tschäppel”)的设计各不相同。装饰主要使用时令花卉和树枝，例如向日葵、菊花或大丽花等。较大的装饰使用纸花以减轻重量。根据各地习俗，人们会用十字架、木板、泡沫塑料王冠、倒置的挤奶凳进行装饰，或直接在牛角上进行装饰。
许多村庄都会举办节日来庆祝家畜和牧民回归，届时，人们可造访众多市场摊位，并享受动人的音乐和各种美食。五彩缤纷的家畜游行是庆祝活动的主要看点。除了装饰精美的动物，游客还将欣赏到当地的传统服饰。
岳德尔歌和山笛伴奏也是节日的重要组成部分。部分地区还会分发高山牧场生产的奶酪。(资料来源：瑞士国家旅游局)
“这里并不是海蒂的世界”
不知是因为这些牧民为了此次庆典特意在传统的阿尔卑斯服饰下穿上了洁白无瑕的衬衫，还是因为电视镜头时常向人们展现一些童话场景般的田园风光，某种程度上，我们对高山牧场生活产生了错误的解读和过于理想化的认知。其实，现实与我们的想象大相径庭。
成长于加米施-帕滕基兴(Garmisch-Partenkirchen)的奶农桑德拉·伊格尔(Sandra Igl)向我们描述了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上的日常生活：“闹钟每天凌晨3点45分准时响起，一周七天从不间断。尤其在放牧季最初的几周里，每天的工作往往要持续到晚上8点才结束，而我们的轮班时间几乎长达17个小时。”15年来，她与这片山区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并将自己的人生无私奉献给了这里。
“每逢春天，一种与高山症类似的疾病便会找上我，而这相当难熬。”伊格尔微笑着补充道，“我不仅必须连续一百天不间断地工作，还必须与许多陌生人共同在这片地区生活，而过程中产生的不适与艰辛很难被忽略。要知道，在放牧季到来伊始，我与这些人还素不相识，而事实上，这里并不是海蒂生活的世界。”
然而，桑德拉十分热爱高山牧场上的生活。看着母牛吃下的青草变成牛奶，再被加工成奶酪，最终被端上过往游客的餐桌，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欣慰和满足。
在辛特菲尔德，与桑德拉共同度过整个夏天的还有身兼厨师、家庭主妇及牧场杂货铺负责人的帕特里齐亚·福勒(Patricia Forrer)、助理奶农艾薇·里格特 (Evi Rigert) 、负责照料小牛犊的牧牛人阿德里安·佩特曼(Adrian Petermann)以及另一位养殖奶牛的牧牛人汤姆·祖尔弗鲁(Tom Zurfluh)。
对于在乌里州长大的汤姆来说，这是他在苏斯滕山口的高山牧场上度过的第二个夏天。“去年，上一任负责人在放牧季尚未结束时便辞职离开，于是我便赶在最后一个月接手了小母牛管理员的工作。”这位从事建筑机械维修工作的年轻人透露道，“这份工作让我十分着迷，因此我下定决心再回到这里，而这次，我的身份是负责照料和管理奶牛的牧牛人。在这里，我不仅可以自主安排工作，还能时刻享受户外自由的生活。”
尽管如此，汤姆也强调了牧场劳作的辛苦。然而，出身于农民家庭的他自然也清楚知道这其中的快乐。事实上，在黎明到来之前，当第一缕阳光从群山后方缓缓升起时，他的身心已被满满的喜悦包裹。这位农民之子补充道：“其实，幸福的时刻也包括照料奶牛的过程，而每头奶牛的性情包括它们的名字都需要我去逐一学习了解。唯有如此，我才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去悉心照顾它们。”
格劳宾登州制定的工资标准如今已成为瑞士其它各州参考的典范。然而，由于实际情况很可能与纸面上的规定存在一定的差异，在参考这些数据时，人们始终还需抱以小心谨慎的态度。在格劳宾登州的高山牧场上，正式奶农的日薪在180至258瑞郎之间，而助理奶农以及负责照料奶牛、哺乳牛或幼牛的牧牛人日薪则在159至242瑞郎之间。另一方面，根据工作经验和受训情况的不同，薪酬也会有所差别。
格劳宾登州制定的行业规范同时也对农场员工的食宿费用进行了规定。住宿费固定为每日11.50瑞郎，而餐费则按固定金额计算：早餐3.50瑞郎、午餐10瑞郎、晚餐8瑞郎。如此一来，每位员工每日食宿的费用总额为33瑞郎，而每月需从工资中扣除的总金额因此最高可达990瑞郎。
一位经验丰富且受过专业培训的奶农日净工资可达225.20瑞郎，按30个工作日的标准计算，其月薪接近6800瑞郎。
意大利面、香肠与告一段落的梦
每年夏天，辛特菲尔德的高山牧场都会迎来来自乌里州13位农户的一百多头奶牛和五十多头小母牛。牧场的范围从法恩尼根村(Färnigen)一直延伸至苏斯滕山口脚下。农场小屋和牲口棚位于海拔近1700米的地方，正常情况下可驱车抵达。
辛特菲尔德高山牧场由一家合作社经营管理。该合作社每年都将任命一个专门委员会来负责高山牧场放牧季事宜及人员管理。在为期三个月的放牧季期间，约有11.5万升牛奶被加工成11吨高山奶酪及其它乳制品，其中包括酸奶、黄油和一种名为齐格(Ziger)的瑞可塔芝士(ricotta)。“夏日期间，我们将会对每头奶牛的产奶量进行三次测量，而测量时间将分别定在六月底、七月底和九月初。”合作社主席阿德里安·阿诺德(Adrian Arnold)解释道，“我们将根据这些数据计算出每头奶牛的具体产量，从而确定每位饲养员应得的奶酪份额。”这种分配方式至关重要，因为奶酪的销售保障了农民在奶牛夏季放牧期间的收入来源。
阿德里安·阿诺德对今年奶酪的品质相当满意，并确信所有产品到明年一月将全部售罄。而在此之前，本职为面包师兼糕点师的牧牛人阿德里安·佩特曼可能已经烤出了成百上千斤的面包和数千份源自家乡卢塞恩市的传统圣诞甜点。看着沾满面粉的双手，他或许会回忆起那些日出时分挤牛奶的美好时光，也会怀念起那些分别被他唤作艾塔(Aita)、阿丽莎(Alisa)、电报女孩(Telegirl)和萨利娜(Salina)的奶牛们。
这位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边品尝着厨师帕特里齐亚·福勒准备的芝士奶油意面配香肠，一边说道：“高山牧场的独特魅力在于，人们的生活节奏不再由时钟来支配，而是由动物和自然来决定。” 整个夏天，帕特里齐亚就如同母亲一般照顾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现在我很想回家和家人朋友团聚，”阿德里安继续道，“但我确信的是，很快我便会怀念这里的一切。”
除此之外，他还会想念艾薇以及两人共同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下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人在空荡的牛棚里尽情起舞，用这样的方式纪念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而对于艾薇来说，在高山牧场上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天则是她毕生的梦想。随着迁徙活动的临近，她也终于在此刻为自己的梦想画上了完美的句点。艾薇解释道：“在这里，人们沉浸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受到保护的世界，不受外界的诸多干扰。”然而，她也同时坦诚道，自己始终未能真正习惯早起。当被问及最美好的经历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奶牛们认出我的声音，跟着我前往新的牧场时，那种美妙的感受令我终生难忘。”
瑞士高山农业经济协会(SAV)的负责人塞琳娜·德罗兹(Selina Droz)指出，劳动力短缺是高山农业经济面临的最大困难。事实上，由于农场工作相当艰苦、工作日十分漫长且薪资又比较微薄，招募劳动力正在变得愈发困难。德罗兹强调道：“人员配备的情况决定了该行业面临的其它问题能否得到解决，其中包括气候变化、大型掠食动物带来的隐患与森林的扩张。例如，随着气候变暖，森林的边界线正在不断向上移进。要想阻止这种蔓延趋势，懂得操作割草机和电锯的工作人员必不可少。与之类似的还有大型掠食动物造成的麻烦。要知道，狼群的回归将导致牧场的工作量倍增，因为修建围栏之余，我们不仅需要雇佣专门看守羊群的牧羊人，还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来照看农场上的护羊犬。
总之，如果我们无法鼓励更多人来到高山牧场从事农场工作，解决这些难题便无从谈起。”
瑞士高山农业经济协会与位于佐利科芬(Zollikofen)的农业、林业与食品科学学院(HAFL)联合启动了名为“积极且忠诚的牧场工作人员 – 高山牧场工作环境的框架条件” (Motiviertes und treues Alppersonal – Rahmenbedingungen für den Arbeitsort Alp)的研究项目，旨在探索如何提升高山牧场职业的吸引力。
(编译自意大利语：Aikens Jun/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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