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瑞士凍結馬杜洛名下「任何資產」究竟意味著什麼？

插圖：Kai Reusser / SWI swissinfo.ch

瑞士表示，將凍結境內屬於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可能持有的任何資產」。這位被罷黜的委內瑞拉領導人在瑞士是否真的持有資產？如果有，具體是什麼？這些資產最終會被移交給美國，還是歸還給委內瑞拉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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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在美国将前委内瑞拉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抓捕并以贩毒罪名起诉后，瑞士决定冻结其“在瑞士可能持有的任何资产”。

即便馬杜洛已受到美國等第三國的制裁，瑞士在法律上也並無義務跟隨這些制裁措施。 2026 Bloomberg Finance Lp

瑞士政府表示，針對馬杜洛及另外36名委內瑞拉公民採取的措施屬於「預防性舉措」，目的是防止任何現有資產流出該國。政府指出，此行動針對的是包括馬杜洛在內的特定個人，而這些人先前並未受到資產凍結措施的約束。

目前尚不清楚這位前委內瑞拉領導人是否在瑞士擁有資產。瑞士資訊swissinfo.ch訪談的法律專家認為，鑑於瑞士先前已實施的相關制裁措施，當地銀行不太可能仍持有此類資金。

先前針對委內瑞拉已有哪些措施？

瑞士有兩部法律允許其凍結外國人持有的資產：一是《禁運法》(Embargo Act)，二是《外國非法資產法》(Foreign Illicit Assets Act, FIAA)。

2018年，瑞士與歐盟針對委內瑞拉實施的制裁措施保持一致，其中包括禁止向委內瑞拉提供可供軍方使用、或用於國內鎮壓與監控的設備，以及實施資產凍結和旅行禁令。

瑞士經濟事務國務秘書處(SECO)向瑞士資訊swissinfo.ch表示，瑞士依據《禁運法》採取的相關措施，是對委內瑞拉侵犯人權、破壞法治和民主行為的回應，其制裁名單涵蓋69名官員，其中包括7名部長和多名高級官員。

該聯邦法律還規定，如果存在相關資金被轉移至國外的風險，瑞士可以凍結、沒收外國所謂「政治公眾人物」(politically exposed persons)或其密切關聯人士所持有的資金，並將其返還給合法所有者。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及其妻子塞莉亞·弗洛雷斯被移送至紐約法院接受提審 Keystone / EPA

馬杜洛在瑞士銀行中是否真的持有資金？

瑞士政府本月發布的公告中，並未提及馬杜洛或其他相關方在瑞士持有任何非法資金的具體情況，法律專家認為，這類資金很可能並不存在。

在書面回覆瑞士資訊swissinfo.ch的提問時，瑞士經濟事務秘書處和瑞士外交部均未明確說明馬杜洛是否在瑞士擁有資產。

「在現階段，無法就相關資產的金額提供任何信息，」外交部發言人表示。

反貪腐專家馬克·皮特 Walter Bieri / Keystone

反貪腐專家、律師馬克·皮特(Mark Pieth)指出，持有馬杜洛資金的行為實際上已被禁止多年，今年1月發布的聲明在實際操作層面上並未構成新的制裁舉措。

「在『先前的』法律框架下，任何持有屬於馬杜洛或其核心親信成員資產的人，都在法律上有義務將這些資產凍結，」皮特說。他目前執掌一家專門從事白領犯罪和瑞士刑法的律師事務所。他補充道，若有銀行仍持有此類資金，將被視為嚴重失職，甚至可能面臨失去營業執照的風險；任何暗示本次是瑞士首次凍結馬杜洛資產的說法，都會具有誤導性。

「當涉及的是來自受制裁國家的獨裁者時，情況存在根本性差異。」皮特表示：「在這種情況下，會適用額外的法律限制。這也是我為什麼說，持有屬於馬杜洛的資產早已被禁止。」

那麼，瑞士為何現在談到凍結資產？

瑞士政府在聲明中表示，最新制裁名單中包括前總統馬杜洛在內的目標人物先前並未被列為制裁對象。

阿蘭·馬卡盧索，律師，洛桑大學刑法中心主任 ptan.ch

洛桑大學刑法中心主任、律師阿蘭·馬卡盧索(Alain Macaluso)指出，根據相關法律，當外國政府或其成員失去權力，且有理由相信其資產可能透過腐敗或其他刑事犯罪行為獲得時，瑞士政府可以下令凍結這些領導人的資產。他強調，該法律並不會自動適用於所有獨裁者，也不涵蓋仍在掌權的統治者。

隨著美國宣布馬杜洛下台，並對其實施逮捕和起訴，瑞士正在確保自身已為未來可能來自外國檢察機關或政府的進一步司法請求做好準備。

日內瓦大學刑法系副教授卡蒂婭·維拉爾(Katia Villard)表示：「瑞士當局決定凍結相關資產，是一種特殊的預防性措施，與未來可能提出的司法互助請求有關。需要牢記的一點是，一名領導人可能在瑞士銀行擁有資金，並不意味著這些銀行持有的就是非法資金。」

卡蒂亞·維拉爾，日內瓦大學刑法系副教授。 DR

維拉爾以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入侵烏克蘭為例進行說明。

「如果普丁在瑞士擁有資產，且他在2022年2月發動了入侵烏克蘭這一駭人聽聞的戰爭行為，那麼這一行為本身，對『其在瑞士的資產究竟屬於合法還是非法來源』這一問題並沒有直接影響。」她表示。

瑞士是否必須遵循美國或其他國家的制裁措施？

即便馬杜洛已受到美國等第三國的制裁，瑞士在法律上也並無義務必須跟隨這些制裁。瑞士聯邦本身也不適用於所謂的“二級制裁”，即針對與被制裁個人有往來的第三方採取的制裁措施。

不過，反貪腐專家皮特指出，瑞士銀行仍會警惕遭受二級制裁的風險，瑞士金融市場監理局(FINMA)也有可能採取監理行動，因此通常會避免與這類人物發生任何業務往來。他也提及先前的執法行動，以說明瑞士早已對委內瑞拉相關資金採取了強硬立場。

他進一步指出：「處理過委內瑞拉石油資金的銀行已付出沉重代價。」過往案例中，數十家銀行因處理與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相關的資金而受到調查，其中瑞意銀行(BSI Bank)更在國際聯合調查中被吊銷了銀行執照。

雖然《禁運法》要求瑞士遵守聯合國安理會的制裁決定，但並不要求其完全跟隨歐盟或其他國家採取的行動。制裁所涉個人或實體名單，也可能根據瑞士外交政策的需要而縮減。

制裁措施由瑞士經濟事務秘書處負責執行，而瑞士金融市場監理局則作為獨立監理機構，負責監督銀行遵守資產凍結規定的情況。

在瑞士銀行發現的非法資金將如何處理？

瑞士聯邦首次面臨返還非法資產的問題可追溯至1986年，當時涉及的是菲律賓前獨裁者費迪南德·馬科斯(Ferdinand Marcos)的案件。隨後，又出現了與海地前獨裁者讓-克洛德·杜瓦利埃(Jean-Claude Duvalier)及其圈子有關的案件，以及扎伊爾獨裁者蒙博托·塞塞·塞科(Mobutu Sese Seko)的案件。自那時起，瑞士一直奉行一項政策，即對與被推翻的威權政權及其領導人相關的資產實施臨時凍結(多語)。

儘管根據瑞士法律，凍結資產的決定本身並不有爭議，但這些資產最終的去向仍不清楚。

反貪專家皮特表示，如果確實發現與馬杜洛有關的資金，問題在於這些資金是應轉交給美國，還是回饋給委內瑞拉。他認為，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這些資產將繼續被凍結，直到委內瑞拉建立一個穩定的政府。「目前並不存在明確的法律依據，可以將這些資產移交給美國，」皮特補充說。

瑞士外交部回覆瑞士資訊swissinfo.ch的問詢時表示，如果確認相關資產系透過非法手段取得，並符合沒收條件，瑞士可能會與相關國家就資產返還協議展開談判。外交部強調：「返還資產應當惠及民眾，而不能再次流入腐敗管道。」

(編輯：Tony Barret/ac，編譯自英語：樊樺/gj，繁體校對：盧品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