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军工行业欧洲遇冷，中立国放松武器出口

2021年底，瑞士议会决定禁止向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出售武器。到2024年，军火产品占瑞士全部出口的0.7%。 Keystone / Gaetan Bally

3年前俄乌战争爆发之际，瑞士源于中立国原则，拒绝了多个欧洲国家向乌克兰再出口瑞士制武器的要求。如今，瑞士立场出现变化：其议会决定，对25个国家的武器出口和再出口实行自动批准。瑞士官员坚称，此类出口符合瑞士的中立原则。

随着欧洲以冷战以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整军备，瑞士在向冲突国家出售武器问题上的立场已向本国国防工业倾斜。这一转向源于瑞士武器在欧洲市场“遇冷”的现实压力，也引发了关于中立原则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义的争论。

2022年，德国曾两次请求瑞士允许其将1.24万发“猎豹”(Gepard)防空坦克弹药再出口至乌克兰，但两次均遭拒绝。

这些弹药是德国数十年前采购的，德方希望将其转交给乌克兰，用于击落巡航导弹和无人机，以应对俄罗斯的入侵。

然而，瑞士禁止向冲突国家出口或再出口瑞士制造的武器。瑞士此前也拒绝了来自西班牙、丹麦和荷兰的类似请求。

柏林方面对此表达了强烈不满。时任副总理罗伯特·哈贝克(Robert Habeck)表示：“我必须明确地说，我无法理解瑞士为何不提供‘猎豹’弹药。”

然而日前瑞士议会决定，对25个国家的武器出口和再出口实行自动批准，其中大多数为欧洲国家，即便这些国家正卷入冲突。

这一决定源于担忧：欧洲国家因顾虑瑞士武器可能面临再出口限制，正在减少对瑞士军工产品的采购。同时，在欧洲安全威胁加剧的背景下，瑞士也在重新审视，中立国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将生效的变革

根据现行的《战争物资法》(War Materiel Act)，瑞士不得向正处于战争状态或正在实施严重人权侵犯的国家出口瑞士制造的武器。购买方必须签署“不再出口声明”，并在再出口相关武器时向瑞士方面申请许可。

2024年，瑞士政府请求议会授予其在特殊情况下豁免遵守上述规定的权力。议会不仅予以批准，还进一步放宽了限制：针对25个国家，武器出口将自动获批，即便这些国家正卷入冲突，“不再出口声明”也被废除。不过，政府仍保留在涉及瑞士国家利益时行使否决权的权利。

在这25个国家中，有19个位于欧洲；其余国家包括阿根廷、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新西兰和美国。

对瑞士军工产业的担忧……

围绕武器出口的争论，最初源于部分议员希望允许向乌克兰再出口武器，以此支持这个饱受战火冲击的国家。然而，这场争论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对国内国防工业前景的担忧。

在瑞士拒绝相关再出口请求后，荷兰随即停止采购瑞士制造的武器。与此同时，德国也将瑞士制造商排除在一项大型军事装备采购订单的竞标之外。

瑞士军工行业表示，自己正遭到欧洲国家的“冷落”。而这一切发生之际，欧洲各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增加军事开支，其背景包括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威胁、对美国可能逐步淡出北约防务承诺的担忧，以及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近期有关以武力吞并格陵兰岛的言论。

瑞士武器出口商有理由感到紧张。欧洲是瑞士武器的最大市场，占海外销售额的80%以上。总体而言，与2022年相比，瑞士在2023年的武器出口额下降了27%，减少了2.58亿瑞郎(约合人民币23.21亿元)。不过，这一下滑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一份与卡塔尔的合同到期所致，根据合同，瑞士在足球世界杯期间，为卡塔尔提供了防空系统，合同价值1.94亿瑞郎。2024年，瑞士武器出口额又进一步下降了5%。

……以及对欧洲安全的担忧

在议会就相关问题展开辩论之际，瑞士机械、电气和金属业协会(Swissmem)警告称，如果无法继续向国外出售武器，瑞士军工业可能面临消失的风险，并将对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后果”。该协会还指出，一些企业已开始将生产转移至国外，以规避相关限制。

2024年年中，一组受委托就政府未来安全战略提出建议的独立专家同样主张，需要加强瑞士军工产业，以便适应新的安全威胁。该专家组多数成员支持放宽对武器再出口的限制。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研究员乌尔里克·弗兰克(Ulrike Franke)指出，这一结论表明，俄罗斯的入侵以及“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环境，已经深刻动摇了瑞士对世界及其自身定位的认知”。

瑞士国防部长马丁·普菲斯特(Martin Pfister)也表达了类似看法。他在去年12月于布鲁塞尔向业界领袖发表讲话时表示，乌克兰战争是“一次转折点，[它]打破了欧洲能够实现持久和平的幻觉”。

他强调，欧洲大陆如今面临“再次爆发更多战争的现实风险”，因此瑞士将“把国防采购的重点放在欧洲，并更加积极地参与欧洲军备合作”。

对瑞士中立立场的认知变化

在议会投票决定放宽武器出口限制的同一周，普菲斯特在讲话中表示，即便瑞士制造的武器最终流入冲突地区，这一政策调整仍与瑞士的中立原则相容。

这一立场标志着政府态度的转变。此前，在拒绝允许向乌克兰再出口武器时，瑞士政府曾坚持认为，作为一个中立国家，瑞士在出售武器时必须遵守对交战各方一视同仁的原则。在日本京都大学从事中立研究的副教授帕斯卡尔·洛塔兹(Pascal Lottaz)指出，如果瑞士允许其武器进入乌克兰，就必须向俄罗斯提供同等数量的武器，而这正是瑞士希望避免的结果。

洛塔兹表示，在瑞士，武器出口问题始终与中立原则并行存在，尽管在法律层面，这两者是相互独立的议题。在议会辩论中，议员们并未就放宽限制对中立意味着什么达成共识。

一些人认为，这将有助于强化瑞士的武装中立和自我防卫能力。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改变将削弱甚至破坏中立原则。

针对这种担忧，经济部长居伊·帕尔莫兰(Guy Parmelin)指出，新规则仅适用于少数国家，政府仍将像目前一样，对每一笔采购申请进行个案评估。

洛塔兹认为，在瑞士之外，这一政策调整很可能引发对瑞士中立性更负面的认知，尤其对那些坚信中立国家不应生产或出售武器的群体而言。这一变化可能强化“瑞士已不再中立”的观感——早在瑞士就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而采纳欧盟制裁后，俄罗斯方面曾提出过这样的指控。

“为中立赋予内涵”

自战争爆发以来，瑞士并非欧洲唯一重新审视自身防务立场的中立国。洛塔兹认为，中立是一个“空洞的词汇，[它]需要一次又一次被赋予具体内涵。正是在像当前这样剧烈动荡的时期，我们才需要辩论哪些事务应当参与、哪些不应介入”。

芬兰和瑞典这两个传统上坚持军事不结盟的国家，都已选择加入北约。塞浦路斯停止从俄罗斯采购武器，正进一步向西方靠拢，并表达了加入北约的意愿，尽管这一目标很可能遭到土耳其的否决。

另一些国家正面临提高国防开支的压力。奥地利承诺将国防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而目前这一比例仅为0.8%。爱尔兰则显得更为谨慎：与瑞士不同，爱尔兰将较低的军费开支明确与其中立立场相挂钩。

回到瑞士，根据规划，瑞士的军费开支将于2032年前提高至GDP的1%。不过，尽管公众对中立原则的支持率仍然维持在87%的较高水平，但自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这一支持度已有所下降。

未来几个月，瑞士选民将就一项主张对中立原则作出更严格解读的提案进行投票，该提案可能会阻止瑞士实施经济制裁，或迫使其缩减与北约的合作。

自2022年以来，瑞士不断加强与这一跨大西洋联盟的联系，并在其国家安全战略中规划了国土遭遇袭击时推进防务合作的路径。不过，洛塔兹认为，与塞浦路斯不同，瑞士国内尚未形成支持加入北约的政治多数——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不会实现。

至于新的出口规则，争论仍在继续。反对者已发起行动，试图通过公投迫使政府重新审议相关修改。不过，民调显示，超过半数的瑞士民众支持向正在抵御外来攻击的国家提供武器，并认为这并不违背瑞士的中立原则。

瑞士的贸易伙伴仍然保持谨慎态度。德国驻瑞士大使马库斯·波策尔(Markus Potzel)表示，相关改革的力度仍不足以提供“任何保证”，确保德国今后能够“自由处置”瑞士制造的武器。

对乌克兰而言，结果却十分明确：由于新的出口规则不具追溯效力，尽管俄罗斯发动入侵已近四年，过去出售给欧洲国家的瑞士武器，仍不会流入乌克兰。

(编辑：Tony Barrett/vm/ts，编译自英语：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