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盟到全球：碳边境税为何引发中国等国质疑？

自2026年初起，向欧盟出口钢铁的企业，已开始为其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支付费用。 Keystone-SDA

在绿色贸易规则迎来重大调整之际，欧盟自今年年初起，开始对钢铁、水泥等进口商品征收与碳排放相关的税费。这项名为“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简称CBAM)的全球首创政策是如何运作的？为何其已经在欧盟以外的地区重塑气候实践？

瑞士对此采取了相对谨慎的态度。这个非欧盟国家虽然暂时不受碳边境调节机制的约束，但将在今年重新评估其对此类碳税方案的态度。发展中国家则警告称，欧盟的这一制度有失公平。尽管碳边境调节机制已经开始产生影响，但其长期成效将取决于能否推动其他国家建立本国的碳定价机制。

欧盟的碳边境税是什么？如何运作？

在初期阶段，该税项适用于进入欧盟、且达到一定数量门槛的水泥、铁、钢、铝、电力和氢气产品。路透社报道称，欧盟计划从2028年1月1日起，将征税范围扩大至汽车零部件、冰箱和洗衣机等产品。

这些商品的进口商无需直接缴税，而需购买碳边境调节证书，该证书反映其产品中所“内含”的碳排放量。在这个体系下，一家德国汽车制造商如果从尚未实施碳定价机制的非欧盟国家(如土耳其)进口钢材，就必须计算钢材生产及运输过程中产生的碳排放量，并购买相应数量的碳边境调节证书。如果出口国本身已经对碳排放定价，欧盟则只收取两者之间的差额。

碳边境调节机制建立在欧盟现有的碳定价体系之上。自2005年以来，欧盟境内的高排放企业已经需要在“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简称EU ETS)下为其排放付费。碳边境调节证书的价格与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中的碳价直接挂钩。

新碳边境税的逐步实施，与欧盟逐步取消“免费碳排放配额”的进程同步推进。这些免费配额此前发放给被认为存在“碳泄漏”风险的高污染行业——所谓“碳泄漏”，是指为规避欧盟严格的气候政策，高排放生产活动向境外转移的现象。免费配额的设立，原本旨在帮助这些行业逐步过渡到全面的碳定价体系。

欧盟为何引入此项二氧化碳税？

碳边境调节机制是欧盟“绿色新政”(Green Deal)的组成部分。该系列政策于2019年推出，目标是到2050年实现欧洲气候中和。

欧盟表示，此项调节机制将有助于减少碳排放，同时保护欧盟内部的高碳排放产业，避免其在与气候规则较为宽松国家的生产商竞争时处于不公平地位。该机制同时也旨在遏制“碳泄漏”现象。

欧盟还认为，碳边境调节机制能够在全球范围内鼓励更环保的生产方式，因为各国只要对本国生产活动实施等同的碳定价机制，就可以避免被征收这一费用。

这项税费将产生何种影响？

支持者认为，碳边境调节机制标志着全球贸易规则的一次重大转变，因为它首次将气候政策系统性地嵌入贸易体系之中，并促使企业推进去碳化转型。

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MIT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能源经济学教授凯瑟琳·沃尔夫拉姆(Catherine Wolfram)表示，这是她在研究气候政策20年来所见到的“最乐观”的进展。

这一政策似乎正在影响全球各国政府。总部位于瑞士的国际排放交易协会(International Emissions Trading Association)的奥罗拉·达普里莱(Aurora D’Aprile)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表示，过去一年中，各国的反应出现了“明显的阶段性变化”，其中包括中国扩大碳定价范围，以及土耳其等国家启动了拖延已久的排放交易体系。

日本在推进本国相关政策时已明确引用了碳边境调节机制作为依据，而英国则计划自2027年起建立本国的调节机制。澳大利亚、加拿大和台湾也在考虑引入或扩大碳定价制度。

欧盟自身的评估预测，与1990年水平相比，碳边境调节机制到2030年将使欧盟整体碳排放量减少13.8%，同时也会推动世界其他地区减排约0.3%。

瑞士对这项税费持何种立场？

由于瑞士的碳排放交易体系自2020年以来已与欧盟体系实现对接，目前对瑞士商品免征碳边境调节税。这意味着相关企业实际上支付的是可比水平的碳价；体系对接使双方能够相互承认排放配额，并在两套制度下获得同等对待。根据双边碳排放交易体系协议，瑞士并不需要引入碳边境调节机制。

2023年，瑞士政府曾建议不要为进口商品引入类似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理由是该措施成本高昂，并存在监管和商业风险。联邦政府当时表示，碳边境调节机制“只会让瑞士境内少数高碳排放工业设施受益，却会给整体经济带来不利影响”。

不过，这一议题仍在立法层面持续引发讨论。2025年10月，瑞士议会的一个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动议，拟为与水泥相关的进口产品建立瑞士版边境调节机制。相关立法草案的公众咨询将持续至2026年2月20日。联邦当局还计划在2026年年中，对是否引入更广泛的瑞士版碳边境调节机制进行重新评估，前提是对欧盟相关机制完成阶段性评估。

此外，瑞士还实施联邦层面的二氧化碳税，实质上是针对取暖油和天然气等化石燃料征收的国家级碳税，目前税率为每吨二氧化碳120瑞士法郎，旨在激励减少化石燃料使用。该税的大部分收入返还给公民和企业，另有一部分用于资助建筑能效提升和可再生能源项目。瑞士同时还对车辆进口实施碳定价，并针对大型排放源运行碳排放交易体系，以期实现净零排放目标。

哪些国家反对欧盟此项税收？

 受该税影响最大的国家认为，这一措施将推高成本、限制贸易，并延缓经济增长。

尽管中国正在不断扩大碳定价范围，但其商务部仍将这一税费形容为“不公平”和“歧视性”的措施，并警告称其可能破坏互信、增加发展中国家开展气候行动的成本。中方已表示将采取反制措施。在去年11月巴西举行的COP30气候会议上，这一问题在多国压力下首次被正式提出。

印度、俄罗斯和巴西也对碳边境调节机制表示强烈反对，称其是披着环境政策外衣的单边贸易措施。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指出，欧盟必须谨慎评估碳边境调节机制对贸易造成的影响。该机构认为，这一机制或有助于避免碳泄漏，但其对气候变化的改善作用将十分有限——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仅会下降0.1%。与此同时，发展中国家的贸易成本却将上升。根据该会议去年7月发布的分析报告，在以每吨44美元碳价为基础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框架下，发达国家的收入将增加25亿美元，而发展中国家的收入则将减少59亿美元。

布鲁塞尔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的气候政策专家格奥尔格·扎赫曼(Georg Zachmann)认为，碳边境调节机制是“欧盟在政治层面取得的一项成功”，但其长期影响将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会通过引入有效的碳定价机制或类似措施作出回应。

为何没有全球统一的碳定价体系？

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环境经济学教授菲利普·塔尔曼(Philippe Thalmann)指出，在理想的世界里，所有国家都会对碳排放定价。但在现实中，许多政府出于对经济增长的担忧而抵制此类措施。

他在接受瑞士资讯Swissinfo.ch采访时说：“这种欧洲政策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们进行惩罚，或者至少是在其向欧盟出口商品时恢复公平的竞争环境。相较于强制各国对所有生产活动实行碳定价，这其实是一种更温和的应对方式。”

尽管如此，塔尔曼仍认为碳边境调节机制是合适的工具。他指出：“全球范围内的所有钢铁生产都应当纳入碳定价体系，而碳边境调节机制正是将欧洲的碳价延伸至其他国家的一种方式。我认为，瑞士应该参与到这一努力之中。”

(编辑：Gabe Bullard/vdv，编译自英语：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