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记：异乡酷儿女性的“回家”故事
在巴黎真实电影节(festival Cinéma du Réel)上展映的这部短片中，瑞士华裔导演冉玥拍摄了她与母亲之间复杂的关系，而这一切发生在正在经历社会转型的中国，当中还夹杂着家庭禁忌与房地产危机。
在第48届巴黎真实电影节“首映之窗”单元中，入选影片整体水准颇为出色：这些初次亮相的纪录短片中，有些凭借其原创性、形式完成度以及表达力度，本可以进入主竞赛单元。其中就包括这部瑞士-中国合拍短片《回乡偶记》(My Dear Dear Home)。在第二场放映的次日，我们在巴黎见到了年轻导演冉玥。
尽管影片拍摄于中国四川省，这位年轻女性却曾在多个国家生活：她先在日本攻读文学，随后在意大利米兰学习电影。她正是在日本结识了自己的瑞士伴侣，两人曾在巴黎共同生活两年，后迁至苏黎世。“她想回家：她很想念瑞士，对她来说法国的罢工太多了！”她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说，“瑞士是个安全的国家，工作好找，自然环境也很美……”如今她在苏黎世担任自由剪辑师，两人也已在瑞士结婚多年。
外部内容
欲望的禁忌
这部短片摄于2024年，当时正值中国结束新冠疫情封控措施之后，冉玥与母亲展开对话，镜头展现的是两人之间充满冲突的关系：她手持摄像机，从未出现在画面中，镜头始终对准母亲，向她发问。
同性恋在中国的社会认知本就复杂，而她的“酷儿身份”让母亲难以理解，也使母女关系更加紧张。她们的交流直接而激烈，时而有冲突，时而又显得有些滑稽，比如母亲问她是否有性欲时，镜头外的冉玥带着几分挑衅回答：“有啊！”母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过去十年间，中国公众对性少数群体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2013年前后的一项较早调研外部链接显示，仅约17%的受访者能够接受同性恋，且多数人难以接受家人属于同性恋群体，体现出明显的“情感距离差异”，即从对他人到朋友再到家人，接受度逐步降低。
而最新研究则呈现出更为开放的趋势。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一半受访者认为社会应接纳LGBTQ群体，约六成支持职场公平，近七成支持在校园中保护相关群体。
不过，这种变化仍存在明显边界：在私人层面，仅约四成多受访者表示不介意与LGBTQ人士成为邻居或参加同性婚礼，显示社会接受度与家庭与亲密关系之间，仍存在显著落差。
影片中一些画面极具美感，例如母亲在窗边跳舞的镜头，最初只是作为技术练习拍摄；回到瑞士以后，身为剪辑师的冉玥将这些影像重新组织，尝试将其拼接成一个连贯的叙事。
冉玥在拍摄之初，并未意识到《回乡偶记》会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我只是想练习使用摄像机，”她解释道，并补充说，影片是在非常有限的素材基础上完成的，因为她在中国拍摄的内容并不多：“我甚至一直没告诉母亲我把它剪辑成了一部电影，但当它入选真实电影节时，我才不得不向她坦白！”
影片以冉玥与伴侣在瑞士的婚礼开场，这是为了方便中国公民身份的她在苏黎世定居的必要手续。这一轻快、灵动的开场，与之后的内容形成鲜明对比：后续的对话更加冷峻，城市环境也更为压抑，交流往往是单向的。
母亲的言辞有时显得冷酷，但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有所松动-这主要得益于摄影机的存在、以及影片的拍摄，使这段关系得以重新建立。
影片在叙事与表达层面，正是一步步呈现了这位母亲走向理解与接受的过程。
中国的酷儿
正如影片很快展现的那样，围绕同性恋的禁忌与传统家庭结构的力量交织在一起，这些结构在中国社会中依然根深蒂固。
“这一切在多个层面同时发生，”冉玥解释：首先是大城市与农村之间的差距-大城市里存在一定的酷儿社交空间，例如同志酒吧，而在农村地区，这些话题则更加禁忌。
“我当然怀有希望，”她说，“我对年轻一代怀有希望，我看到他们更加开放，但对于整个社会的未来，我并不确定。我来自独生子女政策背景下的家庭，如今很多年轻人不愿结婚，生育问题也随之浮现；也许有一天，同性恋群体会被视为阻碍生育回升的因素。
”希望时而出现，又时而消散，“我曾有位朋友开了一家女同酒吧，我当时很兴奋，但几个月后酒吧就关门了……”她说，自己正是为了这些年轻的酷儿朋友才拍了这部电影：如果这部影片能给予他们与家人沟通的勇气，让他们更好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与性取向，那么目的就达到了。
情感经济
《回乡偶记》的另一大主题，是2024年冲击中国的房地产危机：冉玥的父亲是一名房地产投资人，他曾向家人隐瞒了巨额债务的累积。
影片中的环境呈现出这种不安：一座停滞不前的城市，尚未完工的建筑仿佛凝固在时间里。观众可以感受到一种焦虑，一种家庭层面的动荡，这与影片中的亲密关系问题彼此呼应：观众逐渐明白，母亲的转变，也源于她意识到，自己原本更“传统”的婚姻关系，并不一定是值得执着的唯一选择……
正如冉玥所说：“她明白过来：如果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那又何必如此执着于社会规范呢？真正重要的是我和女儿之间的关系。”
影片的丰富之处，还在于它避免了任何说教式的立场：关系的建立通过一种开放、共享的方式展开，而且带有某种互惠性，例如母亲在镜头前跳舞或伸展身体的细腻场景。
而在面对母亲那略带居高临下的注视时，冉玥都以一种充满爱意的好奇目光回应，这种目光也逐渐影响到被拍摄者，使她回以某种温柔。
这并不意味着影片会变得轻松或达成共识：恰恰相反，这种大胆而真诚的“镜像”呈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体现。“在瑞士和其他国家生活，让我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见识了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正是这些经历给了我讲述自己故事的勇气和灵感。”
至于未来？“为什么不以同样的方式，带着一个小团队，拍摄我的朋友们呢！”
(编辑：Virginie Mangin和Eduardo Simantob，编译自英语：小雷/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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