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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拯救孩子,父母们意外成为药物研发者

妈妈怀里的宝宝
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埃里克患有ASNSD-一种会导致神经系统问题的极其罕见的疾病。 Aylin Elci, Swissinfo

在被制药行业长期忽视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父母开始亲自为患有超罕见疾病的孩子推进药物研发。瑞士一对夫妇分享了他们为守住希望所付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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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2日是玛丽安·维格(Mariann Vegh)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天。在瑞士西部特雷莱克斯(Trélex)的社区里,她带着五个月大的儿子埃里克(Erik)散步后回到家中,婴儿车里的孩子正安然入睡。醒来后,埃里克突然开始抽搐,呼吸也变得困难。救护车赶到时,病情发作已经结束,但玛丽安永远忘不了那种无助感。 

“急救人员仅用了8分钟就赶到,但那段时间却感觉长得像过了一辈子,”玛丽安在接受瑞士资讯采访时说。她是一家消费者健康公司的市场总监。“我至今仍能听见自己绝望地呼唤埃里克的声音。” 

在随后的两周里,埃里克住院期间又多次发作,医生们进行了一系列检查以确定病因。然而,血液检测和核磁共振成像均未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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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9日,巴塞罗那圣胡安德迪乌儿童医院,年轻的脊髓性肌萎缩症患者延斯(Jens)正进行外骨骼装置的适配治疗。他只是全球3亿名罕见病患者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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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孤儿病”到全球议题:罕见病迎来政策拐点

此内容发布于 在全球最大规模的卫生会议上,数百万罕见病患者的需求终于被正式确认为优先事项。如今,患者们期盼这一进展能推动制药企业和各国卫生主管部门改善诊断和治疗的可及性,让更多人早发现、早治疗、少走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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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答案终于揭晓。基因检测显示,埃里克患有天冬酰胺合成酶缺乏症(ASNSD)。这是一种由ASNS基因突变引发的罕见遗传性疾病,会导致严重的神经系统问题。该疾病为隐性遗传,这意味着玛丽安与丈夫巴拉兹·卡兰奇(Balázs Karancsi)都将突变基因遗传给了孩子。 

中国由家长主导的罕见病研发组织已成为推动特定疾病治疗进展的关键力量,这些通常由患者家属发起的团体,在数量上已形成一定规模。根据《中国罕见病综合报告(2021)》,国内名称固定、活动规律的罕见病患者组织已有130家,其中52家已在民政部门注册,而高达71.5%的组织由患者家属参与或共同发起。这些组织远不止于提供心理支持,也正深度介入科研领域。例如,一名广西男孩在2024年5月成为全球首位接受GM2A基因药物治疗的患者,其母亲为此经历了卖房筹资、跨国寻找科研合作方长达两年的艰难历程。同样,因自制“基因药物”救子而广为人知的“药神爸爸”徐伟,其案例也凸显了家长在无药可医的绝境下,直接转化为药物研发推动者的角色。 

这些家长组织通过高度专业化的行动,直接桥梁患者群体与科研、产业及政策体系,显著加速了“孤儿药”的研发与可及性。他们不仅集结分散的患者家庭以形成临床研究所需的患者队列,更主动对接顶尖医学专家、资助基础研究并推动临床试验。例如,风信子亨廷顿舞蹈症关爱中心通过联合国内10多家三甲医院的专家,成功推动了治疗药物氘丁苯那嗪的引进,并使其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在机制创新上,家长们正在探索“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这一路径,这能绕传统漫长的新药审批周期,为超罕见病“定制”疗法。 

尽管充满韧性并取得了一定的突破,但这些家长主导的组织仍面临资源、资金与系统化支持的巨大挑战。绝大多数组织在资源动员上举步维艰,一项针对74家罕见病组织的调查显示,其中85.1%没有固定的资金来源。他们的努力虽然感人,但往往具有偶发性,可持续性成疑。正如业内专家指出,单个家庭的孤军奋战难以持续,需要将患者、科研人员和药企的“三张地图”整合,通过基金会等平台进行系统化运作。值得期待的是,中国罕见病领域的生态系统正在逐步构建,出现了像瑞鸥公益基金会这样专注于罕见病科研与转化医学的创新型支持平台。同时,更大规模的“中国线粒体病联盟”等专业联盟的成立,标志着我国正试图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构建”,以期更高效地整合资源,应对复杂挑战。 

埃里克的主治医生此前从未遇到过ASNSD病例。网络资料显示,全球范围内仅有40人确诊此病,此前瑞士境内尚无一例。现有的少量研究文献显示,患儿通常在1岁前去世。 

目前尚无针对该病的治疗方法。医生认为,如今15个月大的埃里克属于病情相对较轻的一类。他可以服用抗癫痫药物来减少发作次数,但总体预后仍然不佳。该疾病可能导致失明、严重的发育迟缓,在重症情况下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但玛丽安拒绝放弃。 

“我感觉医生们夺走了希望,”她说,“他们声称自己无能为力,因为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疾病的资料。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接受这样的结论。” 

玛丽安向医生、罕见病患儿家长以及她社交圈中可能了解罕见病的人士发送了约200封邮件。 

夫妇俩相信治疗方法终将问世,但同样清楚:不能坐等他人行动。 

婴儿在医院
医生们进行了一系列检查,以了解导致埃里克癫痫发作的原因,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Mariann Vegh

“你会产生这样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真的能找到开发药物的路径,”她说。 

夫妇俩随后创立了ASNSD研究协会,旨在寻找更多患者、筹集资金,并整合研究资源。日内瓦大学医院遗传学家罗克珊·范赫克(Roxane van Heurck)成为他们的盟友,她召集专家团队确立了多个研究项目。 

这对夫妇一边照顾埃里克和他们的大儿子马克,一边参加药物研发课程、会见科学家,并通过网络与其他家庭保持联系。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应对不断累积的保险手续和医疗账单,并努力筹集50万瑞郎(约合人民币438.5万元)以启动研究项目。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开发一种基因疗法,能够修复或替换有缺陷的ASNS基因。 

带小孩的父母
玛丽安和巴拉兹正在努力筹集50万瑞郎,以启动ASNSD基因疗法的研究。 Aylin Elci, Swissinfo

家长主导治疗决策

玛丽安和巴拉兹正在推进的事情,在美国已较为常见,但在瑞士及世界多数地区仍属罕见。接受瑞士资讯采访的专家表示,瑞士仅有极少数患者或照护者曾尝试自主研发罕见病药物。不过,随着治疗方案缺失引发的绝望情绪加剧、GoFundMe等平台筹资渠道拓宽以及医学新突破涌现,此类尝试正逐渐受到关注。 

全球已知罕见病超过7000种,影响至少3亿人,但仅有5%拥有获批的治疗方案,其中多数针对囊性纤维化等相对常见的罕见病。 

纳米罕见病(是指极其罕见的疾病,通常由单一基因缺陷引起,且全球患者数量极少,有时甚至只有个位数)或超罕见病(全球范围内患者少于100人)基本被制药公司忽视。“如果一种疾病的发生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就像ASNSD这种情况-药企根本不会感兴趣,”玛丽安表示。 

基因疗法的目标是修复缺陷基因或用健康基因加以替代,从而治愈疾病或增强人体抗病能力。2017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首款基因疗法。 

但随着基因疗法等新技术进入临床应用阶段,患者家长们对治疗、甚至治愈的希望正日益增强。 

“基因疗法正在改变治疗范式,”与这对夫妇合作的伯塔雷利基金会基因疗法中心高级科学家伯纳德·施耐德(Bernard Schneider)表示。该中心隶属于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这些疗法过去被认为风险过高,但我们积累了大量经验,如今有信心认为它们能够奏效。”

2016年,克里斯汀(Christine R.)的儿子被确诊患有FOXG1综合征,这是一种由FOXG1基因突变引发的罕见遗传性神经发育障碍。当时全球仅有100例确诊病例。 

与玛丽安一样,克里斯汀的反应也是立即采取行动。“我们这群家长深知,除非自己发起研究,否则无人会去研究这个基因,”居住在瑞士西部的克里斯汀在接受瑞士资讯采访时表示。 

她联系了瑞士分子生物学家奥利维尔·门泽尔(Olivier Menzel)。门泽尔于2010年创立黑天鹅基金会,该机构致力于推动罕见病研究。两人共同搭建了FOXG1基因研究框架,组建了科学顾问委员会,并建立了资金运作和管理机制。 

柜台上的药
罕见病患儿的父母所付出的心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多数照顾患病儿童的父母。除此之外,他们还在为研究工作筹集资金。 Aylin Elci, Swissinfo

2017年,美国的两位母亲纳莎·菲特(Nasha Fitter)和妮可·约翰逊(Nicole Johnson)在美国成立了FOXG1研究基金会,在欧洲早期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继续推进相关工作。 

该基金会已筹集逾17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18亿元),目前已发展为一个由家长主导的全球性非营利组织,致力于开发首款针对FOXG1综合征的基因疗法。基金会资助的专属实验室拥有20名科研人员,计划于2026年启动临床试验。 

这并非个例。其他由家长主导的组织,比如PACS2研究基金会和SCN8A国际联盟,正在吸引顶尖科研人员参与,共同发表经同行评审的学术论文,并为家长和医生提供疾病管理方面的科学指导。其中一些组织,例如美国的米拉奇迹巴顿病基金会(Mila’s Miracle Foundation for Batten Disease),其研发的疗法甚至已经获得批准。 

门泽尔表示,由患者或家长主导的研究团体,已成为科研与药物研发领域中具有合法地位的重要参与者。“在罕见病领域,并不存在现成的专业知识储备,真正的专家是患者本人及其家长,因为他们每天都在亲身经历这一切,”他还指出,“如果不是由家长来推动,这些研究根本不会有人去做。” 

募捐T恤
玛丽安和巴拉兹在他们所居住的社区举办了多次筹款活动。 Aylin Elci, Swissinfo

埃里克的抗争

玛丽安和巴拉兹深知前方道路艰险,也明白基因疗法未必能及时问世、从而挽救儿子的生命。 

目前,在抗癫痫药物的帮助下,埃里克的发作已得到控制,但他的发育情况仍未达到同龄儿童的正常成长基准线。“我们拥有非常优秀的支持团队,”玛丽安说,“但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阻止病情恶化。” 

两个男孩的照片
玛丽安在照顾埃里克和他们的大儿子马克的同时,还参加药物研发课程,与科学家会面,并通过网络与其他患儿家属保持联系。 Aylin Elci, Swissinfo

这个家庭已经制定了一份研究计划,其中包括多个研究项目,例如对现有疗法进行改良。这些方案有望在短期内为埃里克提供一些治疗选择,目前相关工作正在推进中。 

ASNSD协会已获准加入伦敦大学学院基因治疗加速中心,该中心正在探索基因疗法及反义寡核苷酸(ASO)治疗技术。 

该协会还与瑞士的研究人员展开合作,其中包括范赫克、施耐德,以及日内瓦NeuroNA人类细胞神经科学平台的泰奥·里比耶(Théo Ribierre)。这些研究人员正利用埃里克的细胞构建其脑部模型,用于测试不同的治疗方案。 

与此同时,这个家庭发起了一项众筹活动,目前已筹集到50万瑞郎(约合人民币438.5万元)研究资金的65%。他们希望通过这些研究所产生的数据,帮助科研人员申请规模更大的科研经费。 

范赫克表示:“时代已经变了。五年前,面对那些患有超罕见疾病的儿童,我们无法为其家长提供任何帮助。但科技改变了这一局面,这个领域正在不断向前发展。” 

(编辑:Nerys Avery/vm/ts,编译自英文:瑞士资讯中文部/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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