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何時不再民主?
在瑞士以外,民主正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然而,如今民主的倒退越來越多體現為緩慢下滑,而不再只是暴力政變,因此民主是否真正會「終結」及其終結的節點往往難以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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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國家是否會在某個時刻不再是民主國家?「當人們已無法再通過投票實現實質性的政治變革時」,這是凱文·卡薩斯-薩莫拉(Kevin Casas-Zamora)給出的經驗判斷。對這位國際民主和選舉援助學會(International IDEA)秘書長而言,這正是印度與委內瑞拉之間的區別所在:在印度,選舉仍然重要;而在委內瑞拉,近年來選舉已淪為形式。
但這項衡量標準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靠。過去,民主崩潰往往很容易辨識:往往伴隨著軍方接管政權或選舉取消。進入21世紀後,政變依然時有發生,最近一次是2025年11月的幾內亞比紹政變。但整體而言,民主與非民主的界線已經變得模糊。
如今人們所說的「民主倒退」,其越來越突出的特徵是民主規則與規範被逐步侵蝕。與坦克開上街頭不同,這種變化並不總是顯而易見。
例如,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治下行政權力的集中,是否意味著美國已不再是一個自由民主國家?歐托·歐爾班(Viktor Orbán)在2010年至2026年間對匈牙利制度的重塑,以及波蘭法律與公正黨執政時期司法與媒體的政治化,是否剝奪了這些國家的民主屬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當新政府開始恢復司法、媒體或選舉的獨立性時,這些國家是否就重新獲得了民主地位?又或者像匈牙利這樣,「非自由主義」領導人在選舉中承認落敗時,是否就意味著民主回歸?
正如卡薩斯-薩莫拉在2025年伯恩一場由瑞士外交部共同主辦的活動上所說,「很難判斷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跨越了那條界線」。
政體類型之間並非涇渭分明
這類困難並未妨礙國際民主與選舉援助學會(International IDEA)等機構持續展開研究。該組織致力於支持民主,其35個成員國中包括瑞士。
2026年3月,兩份關於全球民主狀況的重要年度報告相繼發布。一份來自總部設在美國的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另一份來自哥德堡的民主多元研究所(V-Dem)。兩份報告都談不上樂觀。自由之家指出,「2025年全球自由度連續第20年出現下滑」。民主多元研究所則表示,「對全球一般公民而言,民主程度已倒退至1978年的狀態」。
作為民主最基本的制度形態,也就是保障公正選舉的製度,自1946年以來在全球的變化:
不過,當落實到具體國家時,這些評估結論往往並不一致。兩份報告都指出,美國民主在2025年出現急劇倒退,但表達方式不同。在民主多元研究所看來,川普政府集中行政權力的速度前所未見,在報告的「世界各國政體」部分,美國甚至從「自由民主政體」降級為「選舉式民主政體」。而總部位於華盛頓的非政府組織自由之家雖然也認為美國在言論自由和腐敗問題上有嚴重隱患,但最終仍將其歸類為「自由」國家。
同時,總部位於倫敦的經濟學人智庫(EIU)在4月發布的另一份評估報告又給了不同看法。該機構早在2016年就已將美國歸為「有缺陷的民主國家」,並認為美國在2025年確實出現了進一步倒退,但幅度較為輕微。
除了美國,各家機構對其他國家的評估也存在分歧。民主多樣性研究所將匈牙利歸為「選舉式威權政體」,自由之家認定其為「部分自由政體」,而經濟學人智庫則將其列為「有缺陷的民主政體」。斐濟在自由之家的評級中有所改善,隨著司法獨立和法治狀況進步,其地位由「部分自由政體」升為「自由政體」。但在民主多樣性研究所看來,斐濟仍處於「民主灰色地帶」;經濟學人智庫則認為,斐濟屬於「混合政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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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並非一切
除了美國,各家機構對其他國家的評估也存在分歧。民主多樣性研究所將匈牙利歸為「選舉式威權政體」,自由之家認定其為「部分自由政體」,而經濟學人智庫則將其列為「有缺陷的民主政體」。斐濟在自由之家的評級中有所改善,隨著司法獨立和法治狀況進步,其地位由「部分自由政體」升為「自由政體」。但在民主多樣性研究所看來,斐濟仍處於「民主灰色地帶」;經濟學人智庫則認為,斐濟屬於「混合政體」。
民主多樣性研究所的主要研究人員之一卡爾·亨里克·克努森(Carl Henrik Knutsen)認同卡薩斯-薩莫拉的觀點:想要精確界定民主政體的終結時點並非易事。
他說,競爭性選舉或許是最「關鍵的評價維度」。但即便這一點也很難界定。許多非民主國家同樣舉行選舉,俄羅斯就是一個例子。克努森也指出,即便選舉投票沒有被操縱、反對黨也未被取締,一些更隱密的因素仍可能導致選舉競爭環境失衡。如果現任執政者動用國家資源主導媒體報道,並為自己的競選造勢,那麼這樣的選舉還能算是民主的嗎?
因此,現代民主概念已經超越單純的選舉,涵蓋了更廣泛的權利與自由,這也正是「自由民主」這一說法的來由。克努森解釋說,民主多樣性研究所把參與度、平等這樣的不同指標像「樂高積木」一樣組合起來,再據此將各國置於從更民主到較少民主的排序框架之中。隨後,這些國家會被歸類為「自由民主政體」(2025年有31個)、「選舉式民主政體」(56個)、「選舉式威權政體」(57個)或「封閉威權政體」(35個)。
由於衡量民主的指標非常多,一個國家從一個類別轉移到另一個類別,通常是多種因素複雜交織的結果。不過,克努森表示,在當前全球「民主衰退」的背景下,自由度這一維度承受的壓力尤其突出。這一點在美國身上也表現得很明顯。 2025年,美國在選舉相關指標上的得分保持穩定,但立法機構對行政部門制衡能力的削弱、司法獨立性的下降、公民權利保護的減弱以及新聞自由的退步,共同導致美國在「自由民主指數」上出現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單年下滑。
下方互動式地圖展示了這種更廣泛的「自由」民主形式在世界各地的演變:
重新界定何為民主政體?
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自由民主制特定維度的倒退,是否足以讓人們對「民主本身正在終結」產生普遍擔憂?
德國錫根大學政治學家菲利普·馬諾(Philip Manow)撰文指出,西方對民主定義的擴展,也就是將更多自由主義要素納入民主概念之中,可能在某種程度上不恰當地移動了衡量標準。這不僅改變了什麼才算民主,也改變了我們對民主在何處失靈的判斷。匈牙利法院與政府之間的衝突,究竟是民主倒退的表現,還是競爭性民主體制下正常權力博弈的一部分?正如馬諾在其著作《觀察之下》(Unter Beobachtung)中所寫,所謂「自由民主制危機」,也許恰恰只是自由民主制的危機,而不是民主本身的危機。
馬諾接著指出,這不只是學術上的爭論。2022年,歐洲議會宣布匈牙利不再是一個完全民主國家,而是一個「選舉式威權政體」,這一表述也呼應了民主多樣性研究所的說法。議員們表示:「選舉雖在進行,但對民主規範和標準的尊重已經缺失。」他們也敦促歐盟委員會利用預算壓力推動匈牙利進行改革。這清楚地表明,如何界定一個政體會直接影響現實世界中的政策和資金安排。
從注重制度轉向注重結果?
因此,另一個問題是,民主這個概念本身是否有過度泛化的風險,以至於人們談論其「終結」時變得過於輕率,或者更容易引發政治分歧。
弗里堡大學憲法學教授埃娃·瑪麗亞·貝爾瑟(Eva Maria Belser)傾向於對民主持一種「厚重」的理解,也就是認為民主不僅包括選舉,還應涵蓋人權與法治。但她也對在「真正的」民主政體與其他政體之間作出僵硬劃分持謹慎態度。貝爾瑟身為瑞士在國際民主和選舉援助學會顧問委員會中的代表,認為批評侵犯人權的行為當然有必要。然而,在經歷了分崩離析的20世紀後,「我們不需要在全球範圍內把政體簡單分成民主和非民主兩大陣營」。
在貝爾瑟看來,更重要的問題不是民主何時終結,而是它為何走到這一步,以及為什麼越來越少的人願意捍衛它。她認為,要回答這個問題,就需要把目光從制度本身轉向制度帶來的結果。
大多數人關心的問題都很具體,例如薪水、住房、教育,以及子女的前景。貝爾瑟表示,根據這項衡量標準,「我們必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在很多地方,民主體制都讓人失望」。
掌握契機重新思考制度多樣性
然而,即便轉向更注重結果的視角,情況是否就會變得不再混亂,其實這一點遠遠談不上明確。
事實上,一些遠談不上自由的國家,本身也聲稱自己是「民主國家」。畢竟,北韓的正式國名中就包含「民主」一詞。還有一些國家(包括中國)在所有權威報告中都被歸類為威權國家,但反對那套在其眼中「帶有排他性」的西方標準。 2021年,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曾表示,衡量民主的標準應該看是否「符合本國人民的需要,是否使本國人民有足夠的參與感、滿足感、獲得感」,而不是對照自由主義各項要素來打分。
不過,如果順著這種邏輯推演到最後,這種體制也可能變得不穩定:例如,一種主要基於經濟表現來判定好壞的民主制度,理論上可能在每一次經濟衰退中都被認定為不合格。
在貝爾瑟看來,某些根本性的錨點仍然至關重要,其中就包括基本權利。「能夠自由發聲並被傾聽是人類尊嚴的一部分,我相信這是普遍適用的,」她說。至於民主本身,考慮到「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體制具有極大的解釋空間,其多樣性很可能會始終存在。貝爾瑟認為,當下自由民主制所面臨的挑戰,或許反而提供了一個契機,讓人們「坐下來共同探討,進一步加深我們對民主是什麼、可以是什麼、應當是什麼的理解」,同時也更清楚地認識它的邊界。
(編輯:Benjamin von Wyl/ts,編自英文:瑞士資訊中文部/gj,繁體校稿:盧品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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