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利到期了，藥價為何還降不下？

一些藥廠正在利用專利制度延長壟斷地位，令患者長期承受高藥價。 Amelie-Benoist / AFP

電影《我不是藥神》曾讓許多中國觀眾第一次意識到，高價原廠藥與廉價仿製藥之間，往往隔著一道名為「專利」的高牆。在全球藥品定價的爭論中，世界上一些大型製藥公司濫用專利、壓制競爭的問題卻很少受到關注。醫療記者傑西卡·戴維斯·普呂斯(Jessica Davis Plüss)指出，若能遏制這一現象，全球患者的藥價負擔或許有望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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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各國圍繞如何降低藥價問題一直爭執不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認為，美國藥價應該會下降，而其他國家的藥價應該會上漲，以彌補製藥公司的收入損失。對瑞士政府而言，在醫療成本不斷攀升之際，僅僅因為美國提出要求就上調藥價，根本無法接受。

其實，降低藥價還有其他辦法，只是這些辦法不那麼引人注意。其中之一，就是遏制部分製藥公司濫用專利、阻止廉價仿製藥進入市場的行為。

幾週前，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聯合47家媒體披露，圍繞重磅抗癌藥「可瑞達」(Keytruda)已形成一張龐大的專利網絡。這套專利佈局可能有助於其生產商默沙東(MSD，美國稱Merck)在未來多年繼續維持市場壟斷。

「可瑞達」(通用名pembrolizumab，即帕博利珠單抗)是美國首個核准的PD-1抑制劑。這類免疫療法透過阻斷T細胞上的PD-1受體，幫助免疫系統攻擊癌細胞。該藥物最初於2014年獲准用於治療晚期黑色素瘤，如今已獲准用於至少18種癌症類型、約40項適應症，並顯著提高了部分癌症患者的存活率。

多年來，「可瑞達」一直是全球最暢銷的藥物之一。上市僅十多年，累計銷售額就已超過160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1兆元)。光是2025年，這款藥物的銷售額便達到317億美元，超過減肥藥「穆峰達」(Mounjaro)和「諾和泰」(Ozempic)。目前，「可瑞達」約佔默沙東公司總收入的一半。

但對許多人來說，這種藥物依然遙不可及。即便在瑞士這樣的富裕國家，其高昂價格也為醫療體系帶來沉重負擔。根據瑞士醫療保險公司赫爾薩納(Helsana)的一份報告，2024年瑞士醫保為「可瑞達」支付了1.83億瑞郎，在全國醫保報銷藥品中排名第一。

事實上，在過去十年裡，瑞士政府已成功將「可瑞達」的價格下調約40%。根據《Republik》新聞雜誌報道，目前該藥在瑞士的年治療費用約為每位患者7.3萬瑞郎。而在美國，每位患者每年的治療費用則高達約21萬美元。

理論上，病患和健保機構原本很快就能迎來一些「減負」。「可瑞達」的核心專利將於2028年到期，屆時競爭藥物可以進入市場，從而壓低價格。但根據研究專利制度不平等問題的非營利組織I-MAK提供的專利資料庫，國際調查記者同盟調查發現，美國目前仍有50項有效專利可能將「可瑞達」的壟斷期延續到2042年。

而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圍繞著這款藥物，默沙東公司已在53個國家和地區提交了至少1212項專利申請，其中不少是在最初專利申請多年後才提出的。

專利濫用：一個系統性問題

在智慧財產權律師、I-MAK執行長塔希爾·阿明(Tahir Amin)看來，「可瑞達」絕非個案。

「照理說，一家藥廠的專利到期後，隨著仿製藥或生物類似藥上市，其收入會明顯下降。但現實並非如此，」阿明在接受瑞士資訊swissinfo.ch採訪時表示，「企業已經開始把專利用作一種防禦工具，透過延長壟斷期，阻止競爭者提前進入市場。」

專利制度原本旨在激勵創新：發明者在一定期限內享有獨佔權，通常為自申請日起20年。在此期間，其他企業不得生產、使用、銷售或進口相關產品，讓研發企業有機會收回投資。

但過去二十年來，藥廠越來越多地申請「次級專利」，而且往往是在藥物獲批多年後才提出。其中一些專利確實屬於真正具有創新性的改進，也能惠及患者，例如更方便使用的新劑型。

但阿明指出，另一些所謂創新不過是細枝末節，對患者幾乎沒有實際幫助，卻足以為廉價仿製藥設置障礙。雖然許多此類專利最終會被駁回，但它們往往足以讓仿製藥企業望而卻步，甚至不願嘗試開發替代產品。

「企業利用龐雜的專利網絡來爭取更多時間，」他說，「一旦進入訴訟程序，它們就能藉助這些專利再維持四五年的獨佔期。而在這個行業裡，每一天都價值數百萬美元。」今年第一季度，在美國專利到期、仿製藥進入市場後，諾華(Novartis)的重磅心力衰竭藥物「諾欣妥」(Entresto) 的銷售收入下降13億。

仿製藥和生物相似藥能夠大幅拉低藥價。自2019年以來，羅氏(Roche)的乳癌藥物「赫賽汀」(Herceptin，通用名trastuzumab，即曲妥珠單抗)，已有至少六種生物類似藥上市。美國醫療服務公司Cardinal Health的研究顯示，該藥售價因此下降了76%。

如今，有些藥物已經擁有數百項專利，而像「可瑞達」這樣的藥物甚至擁有數千項專利。I-MAK的研究發現，在美國銷售量最高的12種藥物中，平均每種藥物有143項專利申請和69項專利授權，其中56%的專利是在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批准後才申請的。

美國製藥公司艾伯維(AbbVie)曾為其治療自體免疫疾病的重磅藥物「修美樂」(Humira，通用名adalimumab，即阿達木單抗)額外獲得100多項專利。儘管原始專利早在2016年就已到期，但透過訴訟以及與生物相似藥企業達成和解協議，廉價替代藥在美國上市的時間被推遲到2023年。

許多企業也會透過「付費換延期」協議來延長高利潤期。就在上週，美國輝瑞(Pfizer)與三家仿製藥製造商達成和解，將其重磅心臟病藥物「維萬心」(Vyndamax)在專利到期後面臨競爭的時間，從2029年推遲至2031年年中。

一個「美國製造」的問題，卻影響全球

與歐洲相比，這一問題在美國尤其嚴重，因為美國更容易透過不斷追加專利來建構「專利叢林」- 即圍繞同一種藥物形成複雜、重疊的專利體系。

去年，瑞士仿製藥製造商山德士(Sandoz)在美國對製藥公司安進(Amgen)提起反壟斷訴訟，矛頭直指後者於1998年推出的重磅藥物「恩利」(Enbrel，通用名etanercept，即依那西普)。訴訟稱，安進透過「非法購買並利用某些專利權來鞏固市場地位」，從而延長了「恩利」的市場獨佔期。

山德士表示，這些專利正在拖延替代藥物進入市場，其中包括該公司自己的生物相似藥「Erelzi」(etanercept-szzs)。這款藥物早在2016年就已獲得美國批准，並於2017年在歐洲上市。然而，由於安進的專利保護期持續至2029年，山德士始終無法在美國推出該產品。

「這種情況一次又一次出現，而且現在尤其嚴重：專利濫用和『專利叢林』無處不在。」山德士執行長理查德·塞諾爾(Richard Saynor)去年11月在《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全球製藥峰會上表示，「我完全支持真正的創新，但不支持『懶惰式創新』。」

目前，「恩利」的多款生物相似藥已在歐洲獲批上市，價格也低廉得多。阿明表示：「如果美國能夠在國內遏制專利濫用，更早降低藥價，那麼’歐洲沒有為創新支付應有代價’這種說法自然也站不住腳。」

事實上，外界已經開始嘗試打擊專利濫用。去年4月，川普簽署行政命令，要求提交一份關於藥廠「反競爭行為」的報告。美國國會議員也提出《ETHIC法案》(ETHIC Act)，旨在消除「專利叢林」。此外，美國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也提議：如果新藥價格過高，應允許市場提前引入競爭。不過，這些倡議推進緩慢，而來自其他國家的壓力也十分有限。

在瑞士，製藥業等密集依賴智慧財產權的產業貢獻了全國約60%的國內生產毛額。這使得瑞士缺乏足夠動力去積極推動美國改革相關體制。瑞士甚至主張，在與英國、印度等國簽署的貿易協定中，應加入更嚴格的製藥智慧財產權保護條款。

製藥業確實有充分理由需要強有力的智慧財產權保護- 企業研發一種新藥，往往要投入數十億美元，這種投入理應獲得回報。但問題在於：這種保護究竟到何種程度時，才算是「過頭」？

(編輯：Virginie Mangin ；編譯自英文：樊樺/gj；繁體校稿：盧品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