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医保30年:高质量医疗背后的成本困局
瑞士强制性医疗保险制度今年迎来实施30周年。然而,随着民众缴纳的医保保费持续上涨,人们对这一制度的质疑也日益增多。为了确保其长期可持续发展,势必需要作出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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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96年实施以来,瑞士全民医疗保险体系一直为民众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保障,并助力瑞士跻身全球预期寿命最高的国家之列。然而,持续攀升的医疗成本正在削弱这一体系,也对其“互助共济”原则构成挑战。
瑞士法律规定每位居民都必须参加基本医疗保险,覆盖范围从生孩子到例行医生检查、罹患重疾等各类情况。大部分处方药费用由基本医疗保险支付。
基本医疗保险并不会全额报销医疗费用:被保险人须缴纳每年的自负额(免赔额)及医疗费用中超出自付部分的10%(共付额)。
依所在州或所属保险公司不同,医疗保险费也不相同。而且瑞士医保费几乎年年上涨。
尽管一些欧盟国家同样面临医疗保健成本上升带来的压力,但瑞士所面对的挑战具有其独特性:这一体系主要由民众通过保费共同筹资,而制药产业又在国民经济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们一直认为自己能够负担得起一流的医疗保健体系,但现在我们意识到,自己正面临‘三难困境’。”瑞士联邦经济事务国务秘书海伦·布德利格·阿蒂达(Hélène Budliger Artieda)今年1月对媒体表示。据她介绍,这一“三难困境”主要体现在:民众面临的医疗成本压力、获取新疗法的机会,以及制药行业的盈利能力。
对瑞士来说也很昂贵的医疗保健
医疗成本上涨是瑞士《联邦医疗保险法》(LAMal)可持续发展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在许多国家,医疗卫生体系主要依靠税收和社会保障体系融资,因此成本增长带来的压力不易被直接察觉。相比之下,瑞士医疗体系的资金主要来自参保人缴纳的保费和自付费用。医疗保险是强制性保险,国家同时向有需要的公民提供补助。
“如果想享有优质的医疗保险体系,就必须承担相应的成本,这就是妥协的代价。”巴塞尔大学卫生经济学教授斯特凡·费尔德(Stefan Felder)表示,“但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承认,瑞士的医疗保险体系确实过于昂贵。这种情况难以长期维持;基本医疗保险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广了。”
2024年,瑞士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2%用于医疗卫生体系,这一比例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中位居第四。而且,医疗支出仍在持续增长。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下属KOF瑞士经济研究所估计,2024年至2027年期间,瑞士年度医疗支出的平均增幅将达到3.9%,高于2014年至2023年期间3.1%的平均增幅。
一些专家认为,医疗成本上涨与慢性疾病增多有关,尤其是在老年人群体中更为明显。他们还指出,非紧急手术存在过度实施的情况,例如背部手术以及膝关节和髋关节置换手术。瑞士和德国的相关数据均处于较高水平,每10万名居民中约有350例髋关节置换手术,远高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191例的平均水平。部分专家认为,这类手术给患者带来的实际益处有限,不足以成为由医保支付费用的充分理由。
另一些人则指出,新药和新疗法,尤其是基因疗法和生物制剂的价格远高于传统药物。瑞士生物技术公司Debiopharm首席执行官蒂埃里·莫韦尔奈(Thierry Mauvernay)表示,临床试验的成本过去约为4万瑞郎,如今已飙升至40万瑞郎。尽管药品支出占瑞士医疗保险体系(LAMal)预算的22%左右,这一比例在过去20年间几乎没有变化,但在过去十年中,获得报销的药品总支出却增长了一倍。
公民反对给保费设限
成本上涨最终转嫁到了参保人身上。2024年,瑞士成年人平均每月缴纳的医疗保险保费达到423瑞郎。伯尔尼应用科学大学(BFH)一名研究人员援引的数据显示,这一支出占平均可支配收入的7%,而2004年这一比例仅为4%。瑞银集团(UBS)于2025年发布的《忧虑晴雨表》显示,医疗保险保费已成为瑞士全国民众最关注的问题。弗里堡大学的另一项研究则指出,五分之一的老年人因经济原因放弃就医。
根据瑞士比价网站comparis.ch委托进行的2025年调查,59%的受访者支付强制性保费没有困难,但其中三分之一的人获得了国家补贴。
尽管存在诸多不满情绪,但旨在限制保费上涨的改革方案并未获得广泛支持。反对者担心,此类措施可能导致部分医疗服务无法获得保障,并带来医疗服务质量下降的风险。2024年6月,一项拟将医疗保险保费控制在家庭收入10%以内的公民动议在全民公投中遭到否决。
面对医疗体系融资日益困难的问题,瑞士政府于2022年1月启动了一项全国性控费计划。第一阶段措施包括向患者寄送医疗账单副本、简化进口药品包装,以及鼓励使用仿制药。与此同时,患者购买部分原研药的自付比例从20%提高至40%,而仿制药的自付比例则维持在10%。
该计划的第二阶段包括16项措施,并于2025年3月获得议会批准。其中,药品定价机制改革是一项重大调整:当某些高价药品的销售额达到一定规模时,药企须将部分收入返还给医疗体系。与此同时,《联邦医疗保险法》(LAMal)的报销标准也进行了调整,其中包括对部分尚待联邦公共卫生局(OFSP)确定最终价格的药物,先行提供临时报销保障。
瑞士政府正联合各州政府、患者组织、医生、保险公司、药剂师及相关专家,共同制定一系列自愿性控费措施。联邦委员伊丽莎白·鲍姆-施奈德(Elisabeth Baume-Schneider)于2024年11月发起圆桌会议,希望从2025年起每年节省3亿瑞郎的医疗支出。相关措施包括减少维生素B12和甲状腺激素检测、审慎开展肩部手术、扩大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的使用,以及推动部分住院治疗转向门诊治疗。但斯特凡·费尔德认为,这些节省金额微乎其微,仅相当于医疗保险支出的1%,不到年度医疗卫生总支出(1000亿瑞郎)的0.25%。
2024年11月,瑞士选民在全民投票中批准了一项改革,旨在统一保险公司与各州之间的医疗费用分担机制,并消除鼓励住院治疗的激励因素。今年推出的一套全新医疗收费体系,也旨在取消部分不当的经济激励。例如,医生今后不应再为了同一项治疗而增加就诊次数。另有一项名为TARDOC的新收费体系旨在简化医疗费用结算流程。
联邦委员会正密切关注医疗卫生支出的年度增幅,并考虑为2028年至2031年设定支出上限。联邦政府还计划将医疗保险年度最低自付额从300瑞郎提高至400瑞郎。这将是该标准20年来首次上调。
在控制医疗成本持续上涨的各项努力中,瑞士始终在寻求一种平衡:既要维护医疗保险体系的互助共济原则,又要避免鼓励民众不必要地使用医疗资源。
“瑞士的医疗体系非常具有瑞士特色,因为它努力在两种不同的医疗模式之间寻找平衡与妥协。”日内瓦大学的医生、生物伦理学家、前瑞士COVID-19科学工作组副主席萨米娅·赫斯特-马伊诺(Samia Hurst-Majno)解释道。
“第一种模式建立在互助共济原则之上,强调为每个人提供医疗保障;另一种则属于私人市场模式,要求个人对自己的医疗支出承担责任。”
特朗普的账单
在推进相关改革的过程中,瑞士还必须面对另一股重要力量- 制药产业。该行业出口额占瑞士出口总额的40%,官方数据显示,2022年其对全国增加值的贡献达到10%。不过,制药行业一直反对联邦政府降低药品价格的措施,这也让有关改革面临更大阻力。
去年,在瑞士联邦公共卫生局与瑞士制药巨头罗氏(Roche)就药品定价谈判破裂后,联邦卫生局将抗癌药物Lunsumio从医保报销药品名单中移除。这意味着该药不再纳入《联邦医疗保险法》的报销范围。不过,罗氏目前仍自费向符合“瑞士药物获取计划”条件的患者提供这一药物。
相较之下,瑞士联邦政府的议价能力有限,因为瑞士人口仅有900万左右。萨米娅·赫斯特-马伊诺解释说:“瑞士是一个规模较小的市场。我们可以告诉制药企业,我们无法接受其定价,但他们为了进入我们的市场而降低价格的动力相对较弱。”
此外,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决定提高药品关税,并要求制药企业增加在美国的投资,这进一步加大了联邦卫生局面临的压力- 换言之,这使联邦公共卫生局在药品定价谈判中更难压低药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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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瑞士政府成立了一个生命科学高级别工作组,其中包括罗氏(Roche)和诺华(Novartis)等企业的高管。迄今为止,该工作组的讨论内容尚未正式对外公开,联邦公共卫生局(OFSP)也未回应瑞士资讯swissinfo.ch就此提出的问询。不过,据媒体报道,工作组的目的是与行业领袖协调合作,共同探讨该产业的未来发展方向。
议题包括如何应对特朗普政策带来的影响,特别是美国关税措施的冲击、企业投资承诺,以及行业的长期竞争力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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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医疗体系运行良好。民众信任这一体系,并认可其服务的安全性和质量。”瑞士联邦委员兼内政部长伊丽莎白·鲍姆-施奈德在2025年秋接受瑞士法语电视台采访时表示。
“最大的问题是由谁为哪些支出买单。这一议题需要在议会层面进行讨论,就像我们讨论经济政策时那样,同时也需要与各州展开协商。(……)不过,说我们正在启动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这并不准确。毕竟,没有人希望医疗服务的安全性和质量受到影响。”
(编辑:Nerys Avery,编译自法语:郭倢/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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