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的考验：瑞士能否守住数百年的外交底牌？

在全球眼中，瑞士是中立的代名词。但乌克兰战争和国际压力让这一传统陷入前所未有的争议：有人质疑中立已无意义，有人认为它只是空洞标签。2026年，瑞士将就一项“中立动议”举行全民投票，这不仅关乎外交政策，更关乎瑞士在多极世界中的定位。瑞士政治家保罗·维德默(Paul Widmer)为我们进行了深度分析：

只有靠着始终如一的中立政策，才能在国际社会中建立起信任，而瑞士也非常依赖于这种信任。保罗·维德默认为，瑞士国民应该为即将在全民投票中定夺的中立动议投赞同票。

在全世界，瑞士都被视为中立国的典范。但是，现在瑞士的中立名誉处于坍塌的边缘。面对来自国外的巨大压力，瑞士感到惴惴不安。一些人认为中立不再有意义；另一些人则认为中立只是口头上说说，只不过是给一切都贴上个中立标签而已。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让我们从根本上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瑞士中立的基础是什么

中立是出自现实政治利益的选择，它关系到国家利益、独立和安全。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国家只有在外交上遭受过血的教训后才会选择中立，如1515年瑞士经历了马里尼亚诺战役、瑞典在拿破仑战争后，抑或奥地利在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分别选择了中立。

马里尼亚诺战役

马里尼亚诺战役是1515年9月13日至14日法国外部链接与威尼斯共和国外部链接联军同瑞士雇佣军在意大利伦巴第平原爆发的战役。该战役为意大利战争外部链接期间的重要冲突，以瑞士军队战败告终。法王弗朗索瓦一世为争夺米兰控制权，率军携带70门大炮翻越阿尔卑斯山突入伦巴第。瑞士雇佣军凭借长矛方阵发起进攻，但农田水沟阻碍其机动，法军炮兵与骑兵协同反击致瑞士右翼溃退。次日威尼斯援军抵达战场侧翼，瑞士军被迫撤退，此役造成瑞士兵力损失约11000人。战役标志着瑞士长矛兵战术体系的衰落与法国多兵种协同作战优势的确立。

选择成为一个中立国，当然是为了自身利益，但也并非完全不出于道义。试想，如果所有国家都像中立国那样行事，世界将会和乐融融。但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那些超级大国并不喜欢中立国，因为他们希望自身的利益受到支持，而不是袖手旁观。因此大国更提倡组成联盟，确保共同安全，而在联盟中他们要起主导作用。

原则上，这也无可厚非。倘若这样的和平秩序能够行之有效，那么中立确实是多余的。但今天的所谓联盟又是如何运作的呢？大部分情况下这些联盟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自联合国成立以来，已经爆发了数百起国际冲突，而这个国际联盟却很少能够化解冲突。正是这些失败经验不断赋予“中立”更大的说服力。然而，不容忽视的是：一个中立国被接受还是受排斥取决于大国是否尊重其中立性。那么中立国怎样才能受到尊重呢？它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首先，它必须要竭尽全力用自己的军队保卫自己的领土，虽然仅凭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是赢得他国尊重的先决条件；其次，必须严格履行国际法上的中立义务，避免给其他国家干预的借口；第三，外交政策要保持一致和稳定性，才能建立信任。这样，大国在向中立国发起进攻时，才会觉得得不偿失，因为他们损害声誉的代价比利益更大。

乌克兰制裁

乌克兰战争爆发后，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2022年2月28日，经过短暂迟疑之后，瑞士政府决定采纳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措施。这是一个致命的决定，引发了各种混乱。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马上发声说，瑞士不再中立；时任美国总统乔·拜登(普京的主要对手)也同意他的说法。没有人再知道瑞士是什么情况。联邦委员会原本可以简单处之-像2014年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后那样：不呼应欧盟的制裁，而只严防规避制裁的交易。

后来瑞士又在境内的布尔根施托克举主持乌克兰重建会议(Bürgenstock-Konferenz)的做法更是雪上加霜。瑞士想提供斡旋，却违反了一贯谨慎和公正原则。联邦委员会公开讨论是否应该邀请俄罗斯人参加会议，同时公开偏向交战中的一方，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人怎么可能还来参加会议？因此瑞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从而失去了在双方之间提供斡旋的机会。

乌克兰战争改变了瑞士“武装中立”的平衡，一方面强化了防御意愿，另一方面却削弱了中立的公正性，而这两者却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中立必须同时依靠硬实力(军队)和软实力(信誉)。如果大国对我们失去信心，中立就不再有什么用处。

明确的路线

既然这种信任已经明显减少，我们就应该努力尽快找回信任。这至少需要采取三项措施。

首先，瑞士必须严格遵守中立法。不能装样子。要有勇气面对批评，坚持中立。这意味着瑞士应该一如既往，不向任何交战方提供战争物资。这一基本原则不容置疑。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袖手旁观。相反，我们必须摆脱联邦委员会受议会逼迫的僵局。因此，议员们应尽快修改、甚至完全去除《战争物资法》中关于禁止再出口的规定。中立法中没有任何一条要求中立国责成其战争物资的购买者不得转口。这意味着瑞士只需为其出口的物资负责，保证只向非交战国提供武器，而之后接受国如何处理这些武器则是它们自己的责任。

其次，根据中立法的要求，瑞士必须与军事联盟保持距离。尤其在当前全球格局趋向多极化时，更应如此。美国、欧盟、中国和南方重要国家正在形成多极鼎立的局势，与以前的美俄两极均势局面相比，坚实的中立性显得更加重要。所以，在现在这种形势下，任何有损中立名誉的行为都是不理智之举，等于损害我们在国际舞台的最大优势。

第三，瑞士只应加入联合国实施的制裁，而不应加入个别国家或欧盟实施的制裁。但瑞士要尽力防止出现规避制裁的交易。这是一种公平的做法：既不参与非普遍性制裁，也不从中获利。

支持中立动议

瑞士在保持中立方面一直做得很好。200多年前，瑞士的中立地位在维也纳会议上得到国际法的承认，并被视为和平的工具。瑞士平安度过了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这足以让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毕竟，好的经验会鼓舞人心。

现在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我们外交政策中这项最重要的原则。但这需要自信和自律。没有模棱两可的中立，要么中立，要么不中立。只有始终如一的中立政策，才能在国际社会上建立起信任，而信任对瑞士很重要。

中立动议

该动议明确提出，瑞士不得加入军事联盟。中立法中也是这样规定的。例如，瑞典和芬兰于2023年加入北约，这意味着他们由此失去了中立国身份。而在瑞士，要想加入北约，必须先举行全民投票。

在安全政策方面，该动议可能会迫使瑞士减少与北约的合作，瑞士自1996年以来一直参与北约的”和平伙伴关系”项目。

然而，最大的变化将是禁止采取”非军事强制措施”：这意味着瑞士将不能再独立地对某个交战国实施制裁-唯一例外是联合国的制裁，这些制裁由联合国安理会决定。

2026年瑞士选民将针对这一“中立动议”进行全民公投。如果大多数民众和州投票赞成该动议，瑞士将在宪法中规定实行”永久和具备武装力量”的中立。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赞成瑞士将于2026年付诸表决的中立动议。这对内、对外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国家层面出现混乱之后，投赞成票将是瑞士选民的明确态度-即使在多极世界中，瑞士也会坚持数百年来的成功外交政策-武装中立。将中立的明确规则写入宪法不会削弱我们的国家，反而有助于和平。

(编辑：Benjamin von Wyl，编译自德文：杨煦冬/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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