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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士的巴黎假期»(四)

F・C・王住在铁塔附近新开的大旅馆里。他决心利用这一星期的时间好好地逛逛巴黎。在他的记忆里,巴黎始终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城市。他要轻松地玩一玩,吃一吃。这些年,他的生活够单调的,断了经济来源之后,他的生活变得十分艰难。瑞士这地方不给人奖学金,又不许外国人做工,他连着几年暑期都到观光区的餐馆里当茶房,十年之后才拿到博士学位。其间他的祖父母和母亲先后死去,他已无家可归,幸亏指导他写论文的史密德教授拚着老命力争,给他争来个理想的工作位置,他也就无可奈何地待了下来。

同来的七个男同学,结婚的结婚,回国的回国。只有他,既下不了决心回国,又不甘心娶外国女人。而在瑞士这地方,连中国人的影子也不容易看到;更别提交中国女朋友了,大约是几年以前吧!有个朋友的太太曾热心地给他与一个女博士拉拢。那位女博士戴着瓶底般厚的近视眼镜,不但皮肤黑黄,而且身上似乎只有骨头没有一点肉,看上去象个枯树干子。他曾暗中把她和孙海琳比较了一下,这一比,就更加强了不娶女博士的决心。孙海琳那不笑也带三分娇嗔的脸,那柔软婀娜的身段,那份富于艺术气味的慵懒,始终是他审美的标准。但孙海琳早当伯爵夫人去了,他可一直过着和尚似的王老五生活。

F・C・王去了趟凡尔赛宫,参观了巴黎圣母院和罗浮宫,登了铁塔,坐了赛纳河上的轮船,看了芭蕾舞又听了场歌剧,找了两家上等的中国饭馆,狠狠地吃了几顿中国饭。三天之内就把一切节目完成了。

第四天的早餐桌上,F・C・王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着早报,希望能在旅游的小广告里找到个去处。他已经翻了两遍,也没找到什么。倒是“丽都”、“红磨房”之类夜总会的广告很吸引他。他的眼光就盯在那几个大字上。每天侍候早餐的黑人茶房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就笑呵呵地问:

“先生,今天去哪里玩呀?”很热心的口气露着白牙齿。

“嗯嗯!还没决定呢……”F・C・王支支吾吾的,把面孔摆得很严肃。他总觉得以他这样一个高尚的读书人,不应该和一个嬉皮笑脸的黑人茶房谈得太热闹。虽然这个黑茶房是他在巴黎的三天里交谈得最多的一个人。

“先生,巴黎这地方是我们男人的天堂哩!”黑茶房对他神秘地眨眨眼,一边捡起桌上的杯盘。

“唔唔……”F・C・王带理不理的,敷衍地笑笑。

“先生看过脱衣舞吗?车站附近多的是。那些女的腰是腰臀是臀。”黑茶房把食指跟大拇指捏成一个圈放在嘴唇上吹了声口哨、又挤了下眼睛,最后说了句:“真惹火!”就端着盘子轻轻快快地走了。

F・C・王对着黑茶房的背影呆望了一会,摇摇头,就丢下报纸走出来。

F・C・王当然不会去看脱衣舞。他不但生活严谨,趣味也是高雅的。于是,他又去参观了几处博物馆,晚上去“红磨房”看杂耍。没想到二十几年间的变化这样大,连红磨房的表演也变了质,好没意思。

这晚上F・C・王一夜都不曾好睡。快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地睡去,一觉醒来,已近中午。

傍晚,天色已经起了薄暮,四周亮起了灯火。他看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刚过,还没有吃晚饭,可也不觉得饿。铺子早就关了门,橱窗里红红绿绿的灯光倒着实地吸引人,F・C・王一边看着橱窗一边问自己,该到哪里去呢?再去看芭蕾舞!或是听歌剧?罢!罢。对那原是外行,装像也只能装一次。

F・C・王搭了地下车到香榭丽舍大道。这条路,满满地盛着他青春的回忆,似辛酸,又似甜蜜,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些什么滋味?

入夜的香榭丽舍是迷人的。露天咖啡座上满是人,男的、女的、笑着的、说着的……F・C・王想起来他和孙海琳也在这里坐过。那时,他曾为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孙海琳身上而骄傲。象她那样娇俏、那样青春年华的少女,怎么会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呢?而此时此刻,他却一点也不想挤在那些咖啡座里,也受不了人们那种带着三分研究神情和七分好奇的眼光。那眼光仿佛在说:“看这个两鬓发白的中国人,是多么的孤单啊?他是来游历的吗?他将回到哪里去呢?……”这样的眼光他早就习惯了,但现在竟毫无理由地觉得不能再忍受。他感到内心有股无以名之的焦躁之气在膨胀。思想仿佛结成了一团沉重的阴云,密密的塞了一脑子。他一时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也想到了未来的事,未来、过去;过去、未来。当然还有现在。他真是不愿想现在。现在的他,象个游荡的孤魂,在那宽阔的大道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车海浪潮般地涌过,里面坐着盛装的男女,世界上处处有寻欢作乐的人,而巴黎的夜生活毕竟是最热闹的。F・C・王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无目的地走着,凯旋门的黑影象座大山似地挡在前面……

F・C・王转到旁边的一条小街上,路灯的光照着发白的人行道。他垂着头,很专心地看着脚下那个颀长孤单的人影……

新月正在上升,春天的晚风吹来些凉意。F・C・王仿佛是长途跋涉的旅人,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往前走。他已不辨方向,只顺路而去,一连穿过几条街,才发现眼前已是赛纳河。他下了石阶,走在宽宽的河岸上。

河岸的垂柳早长出新叶,在风中款款而舞。那下面的长木椅上,年轻的情侣们依偎拥吻着。F・C・王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着一张空椅子。

F・C・王坐在那张椅子上,放松了四肢。在黑夜的赛纳河边,没一个人认识他,爱怎么坐就怎么坐吧!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抓着根柳条,象个大字似地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缓缓长流的、黑黝黝的河水。……F・C・王又想起纤夫拉着的大木船,嘉陵江呜咽的流水,只能在回忆中才能找到的家园,匆匆过去的大半生,除了苦读、写论文、做实验之外,别无所有的大半生。现在他是F・C・王,嘉陵江畔的农家子王凤翔早就不见了。这么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做F・C・王,但此刻却感到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是如此陌生……F・C・王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鼻梁旁边滑下两串凉丝丝的水珠。他紧咬着嘴唇,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把那上面的水雾擦干……

F・C・王没到一星期就回瑞士了。

上班的第一天,同事们见了面免不了应酬地问问:

“王博士,巴黎的假期过得好罢?”

“好极了!巴黎不愧是艺术之都,真好!真好。我看了不少有名的地方。罗浮宫也去了。看了不少好画,尤其是蒙娜丽莎的微笑,真生动!你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觉得她在对你笑……”F・C・王总是春风满面地这么说。

(全文完)

如今的苏黎世,已经不是看不到中国人的身影,而是寻常可见中国人的笑颜,然而中国人的心情却还是有些像孙海琳的心情,不即不离,既不愿永远做一个外国人,却又觅不到回家的路。彷惶之余,华人文学又怎么不是一个很好的寄托呢。或许您可以拿起笔,或许您可以拿起书,总之,这曲曲弯弯的中国汉字,正是连接您与故乡的小桥。

作者:赵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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