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巢为何不及时召回受污染婴儿奶粉

雀巢事件引发了关于产品召回时机和流程的质疑。 Guillaume Bonnaud / Maxppp

雀巢被指在多个欧洲国家秘密召回受污染婴儿配方食品，并延迟向有关部门报告。如今，这起事件已交由法国司法部门进一步调查处理。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跨国食品巨头雀巢早在2025年11月底就发现部分婴儿配方奶粉受到一种毒素污染-这种毒素可能导致婴儿严重中毒，甚至死亡-却直到1月5日才启动全球召回？

为何召回行动拖延了如此之久？又为何雀巢在发现问题后，仅在工厂内部封存相关产品，而没有立即向监管部门发出警报，尽管部分有问题的批次当时已经流入市场？

法国广播电台(Radio France)、瑞士法语广播电视台(RTS)和比利时法语广播电视台(RTBF)的联合调查显示，一系列失误和疏漏导致存在健康风险的婴儿配方奶粉最终进入销售渠道。

此次事件的核心涉及瑞士食品巨头雀巢。正如法国《世界报》(Le Monde)此前披露的那样，雀巢直到2025年12月11日才首次召回受污染产品，而事实上，早在11月底，其位于荷兰工厂生产的婴儿配方奶粉中就已检测出名为“呕吐毒素”(Cereulid)的有毒物质，两者之间相隔超过两周。

延迟通报监管部门，引发司法介入

法语地区公共媒体希望厘清，在12月11日首次召回与1月5日最终启动全球召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据法国广播电台、瑞士法语广播电视台和比利时法语广播电视台的联合调查，雀巢未能及时向欧洲监管机构通报受污染产品的情况。

负责监管雀巢位于法国埃纳省(Aisne)布埃(Boué)工厂的埃纳省人口保护局已依据法国《刑事诉讼法》第40条，将此案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拉昂(Laon)检察院证实了这一决定，并表示已于3月16日将案件转交巴黎检察院。不过，检方并未透露有关通报时间及具体内容的细节。

法国广播电台调查部门发现，早在2025年12月26日，雀巢就已暂停其位于埃纳省工厂的全部婴儿配方奶粉生产，并封存相关产品。

原因在于，企业已确认产品中使用的一种ARA(二十碳四烯酸)油脂受到严重污染，其中含有极高浓度的呕吐毒素。这种毒素由蜡样芽孢杆菌(Bacillus cereus)产生。

调查显示，在这种经过微胶囊化处理的油脂中，检测出的呕吐毒素浓度约为每公斤700微克。该油脂会被加工成粉末，再添加到婴儿配方奶粉中。

据统计，雀巢不仅在法国工厂封存了相关产品，还在全球其他生产基地同步采取措施，共计拦截了83.8万罐婴儿配方奶粉。

然而，那些已经进入市场的产品并未被立即召回，仍留在销售渠道中，甚至已经到了消费者手中。与此同时，雀巢既未发布正式召回通知，也没有立即向欧洲监管机构通报情况，尽管相关法规明确规定，一旦发现产品存在健康风险，企业必须立即报告。

根据法国法律，如果食品生产商根据内部检测结果认为、或有理由怀疑某种食品可能危害人体健康，必须立即通知主管行政机关。

违反这一义务，最高可被判处六个月监禁，并处15万欧元罚款。

不过，包括法国、瑞士和比利时在内的多个国家，直到2026年1月5日才正式收到雀巢的相关通报。

奥地利悄然下架相关产品

这一时间差之所以格外引人关注，是因为就在同一时期，雀巢已经开始在欧洲其他国家低调撤下来自非荷兰工厂的相关产品。非政府组织“食品观察”(Foodwatch)早在2025年12月就曾对这种“悄悄下架”的做法发出警告。

据调查获得的信息，奥地利相关部门于2025年12月16日委托公共卫生机构，对该国市场上销售的多个批次婴儿配方奶粉进行抽样检测，其中包括雀巢旗下BEBA品牌和达能旗下Aptamil品牌产品。

检测结果于12月24日出炉：在雀巢产品样本中发现了Cereulid毒素，其浓度分别为每公斤奶粉0.7微克和0.5微克。

这一水平已超过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目前采用的参考限值，因此达到可能对健康构成风险的程度。

尽管如此，相关部门却并未启动公开召回程序。相关产品只是被悄悄从奥地利主要零售连锁商-包括Billa、Billa Plus、Billa Kaufleute、Bipa以及Sutterlüty-的货架上撤下。已经购买这些产品的家庭没有收到直接通知，其他欧盟成员国也未被告知相关情况。

唯一得到通知的是德国，因为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比森霍芬(Biessenhofen)的工厂直接向奥地利市场供应这些涉事批次产品。

面对媒体询问，奥地利和德国监管机构均证实确实存在这种“静默召回”行为。奥地利卫生部承认，检测样本已被认定为“不适合人类食用”，按照欧洲法规属于“不安全食品”。但该部门同时表示，由于“未确认存在实际健康风险”，因此无需发布公开召回通知。

向公众发出警报的义务

德国方面持类似立场。德国联邦主管部门指出，当企业“有理由认为某种食品并不安全”时，必须立即向监管机构报告并采取适当措施。不过，是否实施静默下架则由各州政府负责，具体而言由雀巢德国总部所在地黑森州农业部主管。

在回复法国广播电台、瑞士法语广播电视台和比利时法语广播电视台的采访请求时，黑森州农业部证实：“自2025年12月24日起，经与雀巢密切协调，部分在比森霍芬生产的产品已通过静默下架方式退出销售市场。”

与奥地利一样，德国也没有启动公开召回程序，因为德国监管部门认为，对这些产品的评估“未显示存在急性健康危险”。

然而，欧盟委员会对此给出了不同解释。欧委会明确表示，所谓“静默召回”(silent recall)在欧洲法律框架中实际上并不存在。根据欧盟规定，只要一种“可能不安全”的产品已经有可能到达消费者手中，就必须向公众发布信息。

至于奥地利和德国是否确实实施了这种静默召回，欧盟方面表示，应由相关成员国正式确认具体情况，欧盟委员会“不对假设性情形发表评论”。

其他奶粉企业同样收到警报

尽管目前雀巢处于此次风波的中心，但行业内其他企业的应对措施同样受到质疑。

事实上，雀巢早在2025年12月30日就已经向其他婴儿配方奶粉生产商发出警报，指出一种广泛用于欧洲市场婴儿配方奶粉生产的油脂原料中发现了毒素。

这种油脂由中国企业嘉必优生物技术(CABIO Biotech)生产，并由跨国农业和食品巨头嘉吉公司(Cargill)向各大婴儿奶粉制造商分销。嘉吉向调查联盟确认，在该供应链中担任“物流分销合作伙伴”的角色。

然而，无论是法国乳业集团拉克塔利斯(Lactalis)，还是达能(Danone)，首轮产品召回都直到次年1月底才启动，比收到警报的时间晚了数周。

在这起事件中，巴黎检察院公共卫生部门于1月30日启动了五项刑事调查，其中包括“危及他人生命安全”等罪名。调查的导火索是多名婴儿死亡和住院病例。

虽然波尔多和昂热两地检察机关最终排除了两名婴儿死亡与饮用受污染奶粉之间的关联，但法国广播电台、瑞士法语广播电视台和比利时法语广播电视台的调查发现，在另一名婴儿死亡后，莫城(Meaux)检察院也展开了相关调查。这名婴儿于2025年10月死亡，生前食用的是达能旗下Gallia品牌婴儿配方奶粉。

莫城检察院证实，该案目前已移交巴黎检察院统一处理。

此外，调查还确认，一名出生24天的婴儿体内检出了相关毒素，而这一情况与其食用受污染婴儿配方奶粉存在关联。该婴儿于2月初在法国蒙彼利埃住院治疗。相关情况最早由法国广播电台调查部门披露。

代理数十个家庭维权的律师娜塔莉·古塔朗(Nathalie Goutaland)认为，这种“静默下架”做法并不符合欧洲法律要求。她表示：“存在潜在危险的产品，应当与已经证实危险的产品受到同样对待。雀巢在产生最初怀疑时，就应立即向欧洲监管机构通报并召回受污染产品。”

遵循“严格程序”

对于外界所称的“静默下架”，雀巢回应称，公司当时执行的是一套“严格程序”。

按照雀巢的说法，企业首先需要进行风险评估，并追踪污染来源，同时核查哪些产品已经流入市场；在完成这些工作后，才会通知监管部门并启动公开召回。

雀巢认为，如果在事实尚未完全查清之前就采取行动，可能导致召回范围不完整或出现错误，从而影响召回效果。

该公司还强调，婴儿配方奶粉属于“日常必需品”，因此必须将召回严格限定在受影响批次之内，以确保在保障婴儿安全的同时，维持市场供应，避免家庭面临产品短缺。

至于莫城检察院针对那名于2025年10月去世、曾食用Gallia奶粉婴儿死亡事件展开的刑事调查，达能方面表示，公司并不了解该案件的具体情况。

(本文最初由法国广播电台记者玛丽·迪潘和法国广播电台调查团队于2026年5月19日发表，译自德文：杨煦冬/d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