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奶粉全球召回：污染源来自中国，是巧合吗？

有报道称，有婴儿在食用了被召回配方奶粉后住院。 Copyright 2022 The Associated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一种天然存在于母乳中的添加成分发生污染，导致近期全球约60个国家召回婴儿配方奶粉。该成分用于让配方更接近母乳，其原料由中国供应商生产。与2008年的三聚氰胺奶粉掺假事件不同，此次事件发生在跨国供应链中的原料环节。这反映出，在配方奶成分日益复杂化背景下，产品面临的新型安全风险。

由雀巢(Nestlé)、达能(Danone)、拉克塔利斯(Lactalis)等企业生产的婴儿配方奶粉在全球范围内发生前所未有的集中召回，引发高度警惕。召回原因是检测到一种由蜡样芽孢杆菌(Bacillus cereus)产生的仙人掌杆菌毒素(cereulide)。摄入这种毒素可导致呕吐和胃部痉挛。

约60个国家受到影响。据估计，欧洲约100名儿童(仅在瑞士就有多达36名)出现与仙人掌杆菌毒素污染相符的症状。该毒素在一种名为花生四烯酸油(ARA)的补充原料中被发现，这种原料常被添加到婴儿配方奶粉中。法国农业部确认，中国企业嘉必优生物(Cabio Biotech)是多家配方奶粉生产商所使用的受污染ARA油的供应商。

在企业网站上，嘉必优这家成立于2004年9月、位于武汉的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介绍自己“是湖北省首家科创板上市企业”。

嘉必优在网页中写到自己研发出的花生四烯酸油(ARA)”在中国同类产品中率先通过欧盟Novel food和美国FDA GRAs的审核”。

2月9日，瑞士联邦食品安全与兽医局(FSVO)表示，由雀巢、赫尔达夫瑞士营养(Hochdorf Swiss Nutrition)、罗斯曼(Rossmann)、达能以及本地连锁超市米格罗(Migros)销售的贝巴(BEBA)、阿尔法敏诺(Alfamino)、宾博(Bimbosan)、爱他美(Aptamil)和伴宝乐(Babybio)等品牌部分批次婴儿配方奶粉受到影响。

雀巢称，此次全球召回成本将低于营收的0.5%。但美国投行杰富瑞(Jefferies)的分析师预计影响将达营收的1.3%(约12亿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107亿元)，巴克莱银行(Barclays)则估计这一比例在0.8%至1.5%之间。自召回公告发布以来，这家瑞士公司的股价一度下跌多达4.6%。

此次召回事件发生之际，制造商正不断向配方奶粉中添加营养成分，以期更好地模仿母乳。国际准则以及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等卫生监管机构如今列出约30种婴儿配方奶粉必需成分。随着供应链日益复杂，企业是否更难确保产品的安全性？

什么是ARA？

ARA天然存在于母乳中，但配方奶粉中添加的是一种利用土壤真菌合成的版本。这种长链多不饱和脂肪酸(属于omega-6脂肪酸家族)在婴儿大脑发育中发挥重要作用，并通常与二十二碳六烯酸(DHA)搭配添加；DHA则多由鱼油制得。

为什么要将其添加到婴儿配方奶粉中？

研究显示，母乳喂养婴儿血液中的ARA和DHA水平高于配方奶粉喂养的婴儿。这是因为早期配方奶粉中不含ARA或DHA。它们强化添加了两种必需脂肪酸——亚油酸(linoleic acid)和 α-亚麻酸(α-linolenic acid)，人体随后分别将其转化为ARA和DHA。然而，婴儿体内的转化效率并不理想。因此，美国的配方奶粉制造商自2001年起开始添加ARA和DHA，而欧洲则更早。

在旨在协调全球食品安全法规的国际准则《食品法典》(Codex Alimentarius)中，ARA和DHA均被列为婴儿配方奶粉的可选成分。不过，欧盟自2020年2月起规定配方奶粉必须添加DHA，而ARA仍属可选；此规定同样适用于瑞士。

婴儿配方奶粉污染是如何被发现的？

食品巨头雀巢称，其是首家发现污染并公开信息的制造商。该瑞士跨国公司表示，其荷兰工厂安装新设备后进行例行检测，于2025年11月初在样本中检出极低水平的仙人掌杆菌毒素。

公司称其立即停产，并将样本送往实验室进行深入分析。2025年12月初的检测结果证实，部分批次婴儿配方奶粉中存在痕量的仙人掌杆菌毒素。

圣诞节前不久，雀巢确认仙人掌杆菌毒素与一种含ARA的油脂混合物有关，该原料被用于其多家工厂生产婴儿配方奶粉。鉴于许多配方奶粉企业都依赖同一供应商提供的ARA，雀巢于2025年12月30日通过行业协会向业界通报。

雀巢已停止从武汉的嘉必优生物公司采购ARA。

雀巢公司一位发言人对瑞士资讯swissinfo.ch表示：“我们的供应商持续接受独立第三方机构的审计与认证，这些机构会评估其生产规范以及食品安全管理体系。同时，在原料层面，雀巢也会开展专门的实验室检测，以确保原料符合监管规定的标准。”

欧洲消费者权益组织Foodwatch对雀巢一方的说法提出异议。这家非政府组织在1月底提交的一份刑事申诉中，指责相关企业和监管机构向公众预警过晚，拖延数周之后才发布大规模公开召回通知。

有多少工厂和国家受到影响？

据雀巢称，在16个欧洲国家生产的至少25个批次婴儿配方奶粉被召回。达能召回了1个在泰国生产的批次，拉克塔利斯召回了6个在法国生产的批次。总体估计，约60个国家的消费者受到此次召回影响。

还有哪些企业生产和供应婴儿配方奶粉用的ARA油？它们的产品是否受到污染影响？

在嘉必优生物公司能够扩大产能以满足全球需求之前，瑞士-荷兰企业帝斯曼-芬美意(dsm-firmenich)曾几乎垄断婴儿配方奶粉用ARA市场。帝斯曼-芬美意的ARA主要专利于2023年到期，这使得嘉必优生物公司得以抢占国际市场份额。

在被问及此事时，帝斯曼-芬美意表示其ARA产品未受污染。

一位发言人对瑞士资讯swissinfo.ch表示：“一方面我们已注意到这一问题，但我们的任何产品都未受影响。我们的微生物来源ARASCO®与life’s®ARA产品，从发酵到最终成品油的整个生产链均由公司完全拥有并控制。”

现代婴幼儿配方奶粉的上游原料生产链

现代婴幼儿配方奶粉的生产已形成明显分工：品牌企业负责配方设计与终端生产，多种功能性营养成分由专业原料企业提供。不同国家工厂生产的奶粉往往使用同一供应体系中的关键成分，因此上游原料异常可能在多个市场同时体现。

在工业发酵营养原料领域，生产呈现高度集中化特征。公开行业研究显示，在氨基酸、部分维生素及多类发酵营养脂质中，中国产能通常占全球约一半至三分之二，个别品类比例更高。这些原料被用于婴幼儿配方奶粉、膳食补充剂及医疗营养食品，并出口至欧洲、北美与亚洲多地加工工厂。

这类原料之所以大量在中国生产，主要与工业条件有关。ARA、DHA、氨基酸等多通过微生物发酵获得，其生产更接近大规模化工制造：需要连续运行的发酵设备、稳定糖源与氮源、配套溶剂和纯化材料，以及能源与废水处理能力。能够在同一工业园区同时提供这些条件的地区并不多。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逐步形成完整的发酵与化工配套体系，多个环节可在同一产业集群内完成，因此适合进行大规模连续生产。相比之下，欧美企业更多保留研发与品牌环节，而将产量需求较大的原料向具备规模优势的供应商采购。这种分工使得多个国家生产的配方奶粉，往往使用来自相同原料产地的成分。

过去婴幼儿奶粉召回多由致病菌引发，例如沙门氏菌(Salmonella)污染(如2017年法国拉克塔利斯奶粉全球召回)，或坂崎克罗诺杆菌(Cronobacter sakazakii)污染(如2022年美国雅培Abbott Nutrition奶粉危机)。这类风险通常源于生产环境中的细菌。而在原料阶段检出稳定毒素的情况较少见，因为其形成机制不同：毒素可能在早期生产或储存过程中生成，即使后续灭菌杀死细菌，毒素仍可能保留。

传统质量控制主要针对活菌检测，以培养法判断是否存在致病微生物。近年来随着分析化学与质谱检测技术应用增加，一些此前不在常规监测范围内的小分子毒素被纳入筛查。业内认为，此类风险未必是新近出现，而是随着检测范围扩大与灵敏度提高，更容易被识别并触发预防性召回。

是否有儿童因食用受污染的配方奶粉而患病？

有报道称，在法国和西班牙，有婴儿因食用了被召回配方奶粉而被送医住院。瑞士、英国和荷兰也在调查近期婴儿出现的疾病症状与受仙人掌杆菌毒素污染的配方奶粉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目前仅比利时在患病婴儿的粪便样本中确认检出仙人掌杆菌毒素。

企业是否被追责？食品安全监管是否收紧？

2月13日，巴黎司法法院的公共卫生部门宣布，已就仙人掌杆菌毒素污染事件对五家公司展开调查，其中包括雀巢、拉克塔利斯、达能、伴宝乐和La Marque en moins。其中，相关罪名为“就危害健康的商品欺骗消费者”，最高可处375万欧元的罚款。

召回事件发生后，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于2月2日公布了新的仙人掌杆菌毒素每日最大安全摄入水平，将16周以下婴儿的“急性参考剂量”定为每日每公斤体重0.014微克。法国已将立法更新至该阈值。

2月12日，中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指令，要求婴儿配方奶粉生产企业对其产品进行针对仙人掌杆菌毒素的检测。

2月5日，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与世界卫生组织(WHO)向全球征集专家与数据，以支持婴儿配方奶粉风险评估。该评估最终将用于更新《食品法典》关于粉状配方奶粉的标准。

添加更多“补充成分”来复制母乳的营养，是否会让配方奶粉更易受到污染？

专家认为，事实并非如此。

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儿科学、化学与人类营养学教授汤姆·布伦纳(Tom Brenna)表示：“混合物复杂程度的提高，本质上确实会增加污染或出错的风险。但这种实际限制必须与该成分是否对婴儿正常发育必不可少进行权衡。”

他指出，ARA油被添加到配方奶粉中已有超过25年的历史，几乎没有被归因于它的问题(即便有也极为罕见)。鉴于母乳中稳定含有一定量的ARA，布伦纳认为，婴儿配方奶粉中不添加ARA并不合适。

布伦纳说：“我们必须认识到，20世纪90年代之前不含ARA和DHA的配方奶粉，与工业化之前延续数千年的生理营养标准相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偏离。”

尽管发生了此次仙人掌杆菌毒素污染召回事件，这位教授并不认为业内遵循的食品安全体系已经失灵。

他说：“企业在原料上依赖供应商，但‘黄金标准’——也是外界的期待——是企业应定期对自身生产设施进行污染物检测。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流程正在被执行；污染事件本就罕见，而一旦发生又会受到高度关注，这些都表明监管体系仍在有效运作。”

(编辑：Virginie Mangin/dos，编译自英语：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