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的艺术：特朗普的制药业声明究竟价值几何？

2025年12月19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罗斯福厅就处方药价格问题发表讲话，全球最大制药公司的高管们则在他身后观望。 The Associated Press

2025年，大型制药企业与白宫宣布了一系列具有突破性的协议。但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做给外界看的姿态？瑞士资讯swissinfo.ch仔细考察了这些头条新闻背后的数据资料。

去年10月10日，白宫宣布美国与英国制药业巨头阿斯利康(AstraZeneca)达成一项交易，其中包括阿斯利康向美国投资500亿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3550亿元)并创造3600个就业岗位。新闻稿还提到将为美国患者提供折扣药价，以及一款哮喘吸入器将以“相当于原价654%折扣”的价格出售。

声明中细节寥寥，并未公布该吸入器的新价格，也未说明美国患者购买阿斯利康药品需支付多少费用。该公司自己的新闻稿仅提到折扣最高可达80%。

这项交易公布的十天前，白宫公布了另一项与美国制药商辉瑞(Pfizer)达成的类似协议。随后，全球最大药企的九位高管于12月19日访问白宫期间，又接连发布了一系列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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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宣称“这是药品定价和医疗保健领域有史以来最重大事件”时，代表瑞士制药巨头诺华(Novartis)以及罗氏(Roche)的首席执行官们就在现场，不过代表罗氏的是其美国子公司基因泰克(Genentech)。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去年充斥新闻版面的这些协议细节均属保密-对于如此规模的投资而言，这并不罕见。但私下里有人表示，制药企业已向美国作出巨大让步，包括为即将在美国市场推出的新药提供低价。这反过来可能影响其他国家的药价。

瑞士资讯分析了这些新闻稿、投资计划、药品价格、公司营收以及瑞士制药行业的发展情况，以了解这些头条新闻背后的真实故事。

对美投资规模究竟有多大？

2025年4月，诺华和罗氏跻身首批宣布在美国进行巨额投资的药企，两家公司未来五年合计投资达730亿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5330亿元)，此举在外界看来，似乎是在拉拢美国政府的同时避免关税。相比之下，过去十年间，罗氏在美国投资了630亿瑞郎，在欧洲投资了660亿瑞郎，其中仅在瑞士本土就投资了400亿瑞郎。

各公司通常会先通过一份不具约束力的意向书达成计划，然后再敲定正式合同。两者之间的条款和条件可能存在差异。

进一步的分析显示，一些投资与这些药企此前的公告保持了一致。例如，罗氏在4月发布的新闻稿强调一项500亿美元的投资，最终将在美国创造1000个就业岗位。但这份声明并未明确，该公司一个月前宣布哈佛大学创新中心扩建将产生的500个新增岗位，是否算在这1000个就业岗位里。

同样，诺华在4月的公告中提到将在美国10个地点进行投资，包括一个新的创新中心和9座生产设施，而其中3个地点的扩建计划早在2024年就已公布。

两家药企随后发布的声明表明，相关投资正在推进。这两家公司均已获得官方批准，与房地产公司签署租约，并在施工现场破土动工。2026年1月，罗氏首席执行官托马斯·希内克(Thomas Schinecker)表示，他计划将美国在公司全球投资中的占比提高到50%，并确认公司已和美国签署合同。但他没有透露，一项为期三年的关税豁免协议是否也正式落实了投资承诺。

对美国药价有何影响？

瑞士资讯还核查了这些协议对美国药价的潜在影响，以及是否如唐纳德·特朗普“伟大医疗计划”(Great Healthcare Plan)所设想的那样，药价已经或将会下降。

2026年2月初，美国推出了联邦面向消费者的直销(DTC)网站TrumpRx，声称列出了美国品牌处方药的最低价格。目前网站上共有43种药物，但根据制药企业与美国达成的协议，还将加入多种其他治疗药物，包括诺华的多发性硬化症药物美复迈(Mayzent)，售价为1137美元(约合人民币7855元)，而非其标价9987美元(约合人民币6.9万元)；以及基因泰克的流感药物速福达(Xofluza)，售价为50美元(约合人民币345元)，而非标价的168美元(约合人民币1161元)。

从表面上看，这意味着诺华和罗氏将以低于患者当前支付价格的水平出售药物。但这些数字具有误导性，因为大多数药物本身就享有大幅折扣，实际销售价格并非公开的标价。

药价是如何制定的

当一种药物生产出来后，其背后的药企会综合多项因素，为该产品提出一个价格建议。这就是公开披露的“标价”。而药品的实际价格-即批发商支付的价格-则是在非公开谈判中确定的。在欧洲，各国政府会与药企谈判，以争取在本国范围内获得尽可能优惠的价格；而在美国，由于制度缺乏集中管理，通常由保险公司和中介机构分别与药企单独谈判。在瑞士乃至全球范围内，药价正变得越来越不透明。药企往往刻意对净价保密，以避免各国以最低价格为基准进行谈判，从而压低整体药价。

据专家介绍，TrumpRx平台面向所有美国民众开放，但主要吸引的是没有医疗保险的人群(约占人口的8-10%)。此外，美国专注于健康医疗领域的专业媒体Stat News发现，平台上列出的多数药物都有价格更低的仿制药版本，而且该平台只涵盖无需医疗监督即可使用的药物，不包括免疫疗法等更昂贵的治疗方案。

除了面向消费者的直接销售协议外，药企和美国政府发布的声明还显示，新上市的创新药价格将与“最惠国”(Most Favoured Nation，简称MFN)价格接轨。按照这一机制，美国品牌药价格将与某个可比的高收入国家(如瑞士)的价格一致，这将与目前的定价体系形成重大变化。

什么是“最惠国价格”政策？

“最惠国价格”(Most Favoured Nation，MFN)是一种药品定价机制，要求某国支付的药价不得高于一组可比高收入国家中的最低价格。美国政府提出的这一政策的核心，是把美国医保支付的药价与其他发达国家的最低价格挂钩，让美国按“全球最低价”或接近该水平付费。

支持者认为，美国药价远高于欧洲等国家，此举可降低公共医疗支出和患者负担，并削弱制药公司的定价权。反对者则指出，这相当于引入外国的价格管制，却缺乏欧洲那种政府集中谈判和市场准入控制机制，实施难度大。药企可能通过提高他国价格、推迟新药上市或减少供应来应对，反而影响全球药品可及性。

围绕最惠国价格的最大争议在于其对创新和患者用药的影响。批评者担心药价下降会削弱研发投入并限制部分治疗的可获得性；支持者则认为高药价并未必真正用于创新。总体而言，这项政策本质上是在降低药价、保障创新与确保用药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信息来源：美国白宫网站外部链接、《药剂时报》网站外部链接

不过，占美国市场最大份额的私人医保人群是否能从中受益仍不明确。目前，这项措施可能只适用于政府医疗保险覆盖的人群，即老年人和低收入者。而这些群体本来就只需为药品支付很少费用，因此专家预计，最惠国政策对美国民众实际支付药价的影响不会太大。

对制药公司的影响如何？

若不包括已自成一类的GLP-1减重药物，这些直销协议预计最多可为美国制药市场节省约20亿美元。根据荷兰国际金融服务ING集团的研究，这一数字还不到约7000亿美元市场规模的0.3%。

即便如此，差价也不会由药企承担。研究显示，节省的成本将主要从“药品福利管理机构”(PBM)等中间环节压缩。这是美国特有的中介机构，负责与药企谈判价格并向药房分销药品。伯克利研究集团的一项研究指出，美国人在购买品牌药时，每1美元中就有50美分流向了既未参与研发也未参与生产的第三方，而PBM则获得了这部分资金里的一半。

此外，药企同意通过直销平台提供的产品并非其最畅销药物，因此对利润的影响将十分有限。以诺华为例，该公司计划提供的三种药物(美复迈、雷德帕斯Rydapt和卡马替尼Tabrecta)都从未进入其销售额前20名。

一名诺华代表告知瑞士资讯：“我们认识到，并非所有药物都适合直接向患者提供。例如，许多药物必须在医院或有医生参与的环境中使用。这是我们决定哪些药物可通过TrumpRx提供的重要考量因素。”

该代表并未解释为何诺华会选择美复迈，而不是同样用于治疗多发性硬化症、可由患者自行皮下注射的奥法妥木单抗(商品名Kesimpta)，尽管两者作用机制不同。奥法妥木单抗是诺华2025年销量第三高的药物，仅次于治疗心力衰竭的药片诺欣妥(Entresto)和治疗银屑病的自我注射笔司库奇尤单抗(商品名Cosentyx)，这两种药物同样不会直接面向消费者销售。

企业将如何落实协议中“最惠国价格”部分，目前亦不明确。这取决于瑞士等最惠国将如何为未来的药物定价。例如，药企可能在美国设定较高价格，并要求其他市场与之保持一致，否则就可能面临无法获得该药物的风险。2025年，罗氏在与国家主管部门就价格产生分歧后，将其最新癌症疗法莫苏妥珠单抗(商品名Lunsumio)从瑞士可报销药品清单中撤出，开创了先例。

专家表示，未来这种情况可能会越来越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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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5年财报电话会议上，诺华表示，希望在2027年前将自身免疫药物伊那鲁单抗(ianalumab)等一些最具创新性的药物推向所有市场，但这一过程“绝不能对美国市场产生不利影响”。

尽管美国是制药企业的最大市场，美国药价下降按理会冲击销售与利润，但投资者似乎并不担忧。诺华和罗氏均报告2025年业绩异常强劲，虽然两家公司都强调了美国和欧洲药价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但预计2026年的净销售额仍将实现低至中等的个位数增长。专家认为，这一乐观预期源于未来三年关税豁免的确定性，以及目前药价下调幅度仍然有限。

ING医疗保健经济学家迪德里克·斯塔迪格(Diederik Stadig)表示：“这些谈判的实际影响很难评估，但从股市对这些协议的反应来看，总体而言是相当积极的。”

(编辑：Virginie Mangin/sb/jdp，编译自英语：小雷/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