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是否应该简化外国人入籍程序？

不同肤色的人在参加阿劳州入籍考试的免费备考课程。 Keystone / Gaetan Bally

瑞士近期围绕一项名为“民主动议”(Demokratie-Initiative)的公民动议展开激烈辩论。这项公民动议的目标直指瑞士最为敏感、也最具象征意义的问题之一：谁有资格成为瑞士公民。它要求降低入籍门槛、统一各州程序，让长期生活在瑞士的外国人更容易获得瑞士国籍。

尽管该动议已经在国民院遭到明确否决，但它还是清晰地揭示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瑞士对待外国人入籍问题极为谨慎，在欧洲范围内堪称“入籍高门槛国家”。

发起人于2024年11月提交了这项民主动议的签名。 Keystone / Peter Klaunzer

瑞士护照为何如此难拿？

在欧洲国家中，瑞士的入籍条件长期处于最严格行列。对许多生活在瑞士的外国人来说，获得瑞士国籍并不只是“住得够久”的问题，而是要经历一个漫长、复杂且高度不确定的申请、审批程序。

根据联邦政府2024年的一项比较研究，在许多欧洲国家，只要居住满五年即可申请入籍，欧洲整体平均为6.9年；而在瑞士，这一期限为10年。即便达到了年限要求，语言能力、社会融入程度、地方政府和社区的评估，仍可能成为能否顺利入籍的决定性因素。

甚至对待第二代移民也毫不放松。在多数欧洲国家，出生于本国的移民子女通常能较为便捷地获得国籍；而在瑞士，即便是在本地出生、接受瑞士教育长大的年轻人，也仍需经历完整而繁琐的入籍程序。

结果是，瑞士的入籍率仅为1.9%，明显低于欧洲平均水平的2.6%。

入籍不仅难，而且贵

对许多外国人而言，瑞士入籍的门槛不仅体现在年限和程序上，也体现在实际成本上。在瑞士，入籍并非免费的行政服务，而是一项需要由申请人自行承担费用的过程，而且费用由联邦、州和市镇分别收取。

总体来看，一名外国成年人实现一次普通入籍，费用通常在数千瑞郎区间。具体金额取决于居住地：有的市镇费用相对克制，有的则可能因审查程序复杂而明显偏高。对于一家人同时申请入籍，成本还会进一步上升。

这些费用并非象征性的。它们通常涵盖行政审查、语言与融入评估、面谈以及地方层级的决策程序。对收入较低或家庭负担较重的人群而言，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道高门槛。

相比之下，在许多欧洲国家，入籍费用相对统一且较低，部分国家甚至将其视为公共服务的一环。瑞士的这种做法反映出：入籍不仅是一项法律身份的改变，也是一种需要郑重对待、并由个人承担成本的行为。

“民主赤字”的长期争议

正因为入籍门槛高，瑞士长期存在“民主赤字”。早在2016年，卢塞恩大学的研究团队就警告，瑞士在给予移民背景人群政治参与权方面(参加投票、选举)，处于欧洲倒数位置。

学界普遍认为，一个民主制度越具包容性，决策质量往往越高。而瑞士的现实情况是：约四分之一的常住人口长期缴税、受政策影响，却在联邦层面既不能参加选举，也不能参加公投。

“民主动议”的主要诉求

在这一背景下，“民主动议”应运而生。这项公民动议由左翼和绿色阵营的政治人物，以及具有移民背景的人士发起。

其核心诉求非常简单，要求：凡是没有犯罪记录、在瑞士居住满五年、并掌握一门国家语言基本能力的外国居民，应当拥有获得瑞士护照的权利；同时，全国各地入籍程序应实现统一，不再因州、市差异而标准悬殊。

“四分之四行动”组织发起这一动议的理由是：“在瑞士，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被排除在民主之外。”-在瑞士没有瑞士护照的人，无法参与联邦层面的任何政治决策。

相比之下，约84万生活在国外的瑞士侨民只要完成登记，就能在成年后参与瑞士的全民投票和选举。

血统，还是出生地？

这项公民动议也触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瑞士社会究竟如何定义“瑞士人”。

长期以来，瑞士坚持“血统原则”(ius sanguinis)：瑞士公民的子女自动成为瑞士人。相比之下，“出生地原则”（ius soli)在瑞士几乎不存在。

而“民主动议”恰恰希望引入出生或居住原则，即：谁在瑞士出生、在瑞士生活，就应有机会成为瑞士公民。这在美国、加拿大和多数南美国家早已成为常态；澳大利亚在1986年之前也实行了类似制度。

海外瑞士人：另一个对照

围绕入籍问题的讨论，也不可避免地触及海外瑞士人。84万海外瑞士侨民，只要登记在册，成年后即可参与瑞士的选举和公投。

哪怕是第四代、第五代，甚至更后一代海外后裔，只要具备瑞士血统并主动申请，实际上几乎没有实质性障碍。这种“世袭式”的国籍传承，与瑞士对境内移民的高门槛形成鲜明对比。

支持“民主动议”的政治人物对此提出疑问：为何几十年未在瑞士生活的海外公民仍保有完整政治权利，而在瑞士工作、纳税、育儿的外国居民却被长期排除在外？

这项公民动议并未要求限制海外瑞士人的权利。但对比之下，这一问题被提了出来。

反对双重国籍

“民主动议”还意外引发了另一场争论。瑞士人民党针对这项动议提出了一项反建议，要求今后加入瑞士国籍的人，不能保留原有国籍。

这是该党首次就双重国籍提出的具体措施。由于约四分之三的海外瑞士人拥有双重国籍，这一建议在侨民群体中引发关注。

“公民权是神圣的”

在国民院的审议中，反对者将公民权描述为国家认同感的核心。瑞士人民党多名议员强调，公民权不应被“轻易出让”，否则瑞士将“失去灵魂”。

而支持这项动议的人则认为，现行制度正在造成社会分裂，把人分为“有发言权的人”和“没有发言权的人”，即便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说同样的语言，从事同样的工作，缴纳同样的税。

一场仍在演变的争论

尽管这项公民动议已被议会否决，但关于入籍、参与与排斥的讨论并不会消失。

因为无论是海外瑞士人，还是居住在瑞士的外国人口，都在持续增长，而且增速明显快于瑞士本土人口。其中，海外瑞士人群体的增长速度约为本国人口的三倍，而外国常住人口的增长速度则高达六倍。

如果这些群体继续保持过去20年的增长速度，那么从纯数学角度来看，终有一天，参与决定瑞士国家事务的海外瑞士人数量，将与国内拥有投票权的选民人数相当，按“线性关系”推算，这一情形大约会在240年后出现。

而在瑞士境内生活的外国人口，增长速度则更加迅猛。如果这一群体在过去20年的增长趋势按线性方式继续发展，瑞士将在50年内出现一个局面：拥有瑞士国籍的人口数量，将与持有外国国籍的居民数量不相上下。

而在是否让更多外国居民参与决策之前，瑞士选民首先要面对的，并不是有关“简化入籍”的议题。而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瑞士是否还愿意继续接受像过去那种规模的移民：6月份瑞士人将针对“把全国人口上限限制在1000万人以内”进行全民投票。

无论如何，这场始于一项公民动议的争论，已经把“加入瑞士国籍难”这个问题，推向了更广泛的公共视野。

(编辑：Pauline Turuban，深度编译自德文：杨煦冬/d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