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同志族群擔心仇視情緒反彈

國際上反跨性別者的運動令瑞士的LGBTIQ群體感到不安，圖為：2024年伯恩街頭的LGBTIQ活動。 Keystone / Peter Schneider

瑞士社會對酷兒群體的接受度很高，但大多數人認為「其他人」沒有自己這麼寬容，所以當有人對該群體出言不遜時，他們也不會站出來反對。在瑞士進行變性手術的人並不多，但政治家還是提出要對此進行更嚴格的監管，瑞士資訊swissinfo.ch採訪了相關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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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針對LGBTIQ+群體的政治宣傳也在瑞士產生了影響-甚至涉及到了研究領域，蘇黎世大學的塔貝婭·黑斯勒(Tabea Hässler)教授在採訪中談到了圍繞這一人群的歧視、自我傷害，以及圍繞「兒童保護」話題的爭議。

Swissinfo：您的報告每年都會調查瑞士LGBTIQ+群體的生活狀況和對未來的期望。與往年相比，今年最顯著的改變是什麼？

塔貝婭·黑斯勒：我們發現，暴力事件(雖然只是輕微暴力)有所增加；同時，相當大的一部分人在公共場所的安全感下降。許多人今年首次表達了擔憂，認為社會上對他們的接納程度有可能出現「倒退」-也就是過去在法律保障和社會接納度方面取得的成果，有可能再次被削弱。

關於LGBTIQ群體的報告

這是瑞士LGBTIQ小組第六次深入調查，了解同性戀者的生活。蘇黎世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黑斯勒(Tabea Hässler)和萊拉·艾斯納(Léïla Eisner)希望利用縱向資料直觀地反映瑞士的發展。

在本期調查中，共有6177人完成了線上問卷，其中5422人屬於LGBTIQ族群。

今年，黑斯勒和艾斯納計劃進行一項國際比較研究，70多個國家有意願參與其中。 2026年夏天，來自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員將在蘇黎世聚集，製作出適合全球的問卷，這些研究人員包括來自加納、烏干達、俄羅斯、匈牙利和美國等國家的代表，這些國家的同性戀群體正面對巨大的壓力。

調查結果顯示，在瑞士的青少年中，每兩名跨性別、非二元性別或雙性人裡，就有一人曾經有過自我傷害行為。這是為什麼？

研究顯發現，缺乏榜樣人物；親身經歷過歧視；以及看過他人遭受歧視，都會導致青少年自我污名化。

許多跨性別和非二元性別的青少年對自己的性別認同感到困惑。他們常常覺得必須隱藏自己，才能避免受到排斥-這種持續的壓力會對身心健康產生明顯的負面影響。

自我傷害往往是一種錯誤的因應方式，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試圖緩解情緒的手段。因此，酷兒青少年需要可信賴的傾訴對象、可見的榜樣、以及在學校中真正接觸和理解多元性別的環境。

事實證明，當酷兒青少年感受到來自學校、家庭和朋友的支持時，他們的整體健康狀況都會明顯改善。

蘇黎世大學的塔貝亞·海斯勒是LGBTIQ小組的共同創辦人。 ZVg

瑞士在青少年保護方面做得還不夠嗎？

瑞士各地的情況差異很大。許多州都採用的《 21號教學計劃》雖然將這一主題納入了範圍，但是針對相關問題是否聘請外部專家協助，則完全取決於教師自己。問題在於，能接觸到這些教學資源的往往是那些原本就對這一題目比較敏感、意識較強的教師，而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卻接觸不到。

許多青少年會很遲疑是否「出櫃」，您認為這是為什麼？

一般而言，從青少年意識到自己是酷兒(LGBTQ)起，到他們第一次公開出櫃，中間大約需要四年的時間。這在歐洲其他國家的情況也類似。

背後的主要是因為恐懼-例如擔心父母會如何反應。儘管許多父母總體上對性少數群體持接受態度，但他們往往不會說出來，因為他們想不到自己的孩子可能是酷兒。

我們也注意到，實際上許多人的出櫃過程比他們原本想像的要順利得多。當然，也存在一些極端情況，例如孩子因出櫃而被趕出家門，這在酷兒青少年中尤其常見。

男同和女同通常比跨性別者經歷的歧視少。但前不久瑞士福音人民黨(EVP)的聯合主席在出櫃後因受到威脅而辭職了。如果歧視來自一個少數群體，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

我的同事萊拉·艾斯納(Léïla Eisner)主導過一項很有趣的調查，探尋人們在看到兩名男性在一起時，會怎麼想。結果顯示，人們的態度其實相當寬容，但他們卻認為「其他人」不會像自己這麼寬容。這種想法會導致人們在面對個別歧視性行為時不予理睬。例如，當有人發表帶有貶義的討論時，他們不會站出來干預。

蘇黎世大學的萊拉‧艾斯納是LGBTIQ小組的共同創辦人。 ZVg

您批評說，對待酷兒群體和跨性別者的處理方式往往過於簡單。能舉出一個典型的例子嗎？

青春期阻斷劑就是一個典型例子。這種藥物可以使用一年，讓孩子贏得更多時間做決定。這種藥物不能長時間使用，因為會對骨密度產生負面影響。因此一年之後就必須做出下一步選擇。

傳統的做法是先不干預，讓青春期自然發生。但這會導致那些處在「錯誤身體」裡的孩子憂鬱，甚至出現自傷行為，嚴重的可能走向自殺。所以，等待也是一種做法，但可能會帶來潛在的嚴重後果。

問題在於，要做出決定的是一些年齡非常小的青少年未來的發展仍有許多不確定性。但這裡要強調的是，正如我們的研究表明，跨性別兒童的自我性別認知，其實與順性別兒童一樣，是基本穩定的。

近年來，西方社會性別焦慮的情況明顯增加。這是否也有可能是在某種程度的過度重視導致了重新認同自己原本性別的人數增加？

跨性別和非二元性別的孩子在所有文化和歷史時期都存在。數字上升首先是因為現在有更多人願意公開；另一方面，關於性別認同的穩定性，這仍是一個需要更多數據支撐的議題。我們需要了解這些青少年在時間推移中的發展情況。

困難在於我們在研究中，無法隨意將青少年分配到對照組進行隨機對照。這也是我們在科學研究上必須面對的問題。

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知道，性傾向和性別認同的確定過程就像一個漸變的區間。我曾在美國參與過一個研究項目，研究對像是3-12歲的孩子，他們已經在現實生活中完成了性別轉換，例如更改名字等。

在這些孩子當中，最後只有極少數後來又改變了自己選擇的性別，大多數是從二元跨性別轉向非二元。在我們與這些孩子進行的訪談中，他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而研究也明確顯示，要幫助她們，應為他們減輕壓力；給予支持，而不是逼迫他們。

不再用二元的方式來理解性別，是否能減輕想要改變身體特徵的衝動？

並不是所有跨性別者都會使用荷爾蒙藥物或接受手術，這要因人而異。但是一個人人都能完全按照他們真實的樣子生活和感受的社會，只存在於理想之中。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順性別、異性戀為規範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被自動歸類在一個二元的性別框架​​中。而當一個人每天都被貼上錯誤的貼標籤時，當然會感到不適。跨性別者無非只是希望能夠以他們真實的樣子被接受而已。

在美國，保守的基督教團體，對酷兒群體施加了特別大的壓力。而這種運動其實在全球都很活躍。那麼，在瑞士我們能感受到哪些影響呢？

就科研界而言，這點尤其明顯。在美國，這一領域的科學研究經費幾乎被徹底切斷，甚至有些資料被刪除。許多人害怕再從事相關研究，任何與「女性」或「跨性別」有關的主題都會被做出了特別標記。我們有一些同行正在考慮離開美國。甚至已經波及到瑞士，有人在問：「瑞士在幹嘛？」現在牽涉到這方面的合作，都會受到來自美國的影響。

像英國或瑞典等曾被視為較進步的國家，近來也以「保護兒童」為由，限制了性別確認治療。他們不允許未成年人接受手術，青春期阻斷劑也只能在研究計畫中使用。在瑞士也出現了類似的政治提案，您認為我們會跟隨這種趨勢嗎？

從科學角度來說，讓治療伴隨研究是好的。但如果把接受治療的資格取決於是否參與研究，這在倫理上是行不通的。我個人就不願意進行這樣的研究。

在瑞士，只要未成年人具備判斷能力，他們就可以同意接受醫療照護。我認為，如果在一個對跨性別青少年至關重要的領域剝奪他們的這項權利，那將是非常令人擔憂的。

在瑞士，未成年人接受手術介入的情況本來就非常少，而且主要限於乳房切除手術，而且接受手術的年輕人往往已經接近成年。僅從這一點來看，也很難確定，瑞士有必要進行更嚴格的監管。

我認為隨意設定一個年齡界線本身就很成問題。專業人士會與青少年或年輕人進行長時間的溝通，讓他們充分了解治療和手術的不可逆性。同時，持續評估什麼才是最適合的因應方式也十分重要。

另一方面，對於雙性兒童，至今仍然有未經本人同意，就對其實施非醫學必要手術的情況-這顯然侵犯了兒童的身體自主權。而瑞士政治層面在這一點上，卻至今未意識到採取行動的必要性，同時卻想要限制跨性別青少年的治療選擇。

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對雙性兒童進行手術，卻又剝奪跨性別兒童接受性別確認治療的可能性，這是明顯的雙標-也不是真正的解決方案。任何時候，都應該先考慮兒童的福祉。

酷兒、跨性別、非二元性別？這些關鍵概念的涵義一覽

LGBTIQ+
LGBTIQ+是「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雙性人以及酷兒」這些群體的縮寫，其中的「+」號表示還包括其他更多樣化的性別與性取向認同。

順性別異性戀(Cis-heterosexuell )
順性別異性戀指那些認同出生時所被指定的性別(順性別)，並且被另一性別吸引(異性戀)的人。

酷兒(Queer )
「酷兒」是一個不帶貶義的統稱，用來形容在性別或性取向方面不完全符合主流社會規範的人。

非二元(Non-binär )
非二元是指那些不將自己(或不完全將自己)歸類為男性或女性的人，是一個涵蓋多種性別經驗的統稱。

跨性別(Trans)
跨性別者指性別認同與出生時被指定的性別不一致的人，他們可能以不同方式表達或調整自己的性別。

雙性人(Intergeschlechtlich)
雙性人是那些出生時擁有無法被醫學上簡單歸類為「男性」或「女性」的身體特徵(例如染色體、荷爾蒙或生殖器)的人。

出櫃(Coming Out)
「出櫃」是指個人自願公開自己的性別認同或性取向的過程-可能向家人、朋友、同事或公眾公開。

(編輯：Balz Rigendinger，編譯自德文：楊煦冬/gj，繁體校稿：盧品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