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医院距离透明收费尚有多远？

在瑞士瓦莱州首府锡永市的医院里，仅仅15小时左右的住院费用竟然高达近67,000瑞郎。收到这张天价账单时，克莱恩-蒙塔纳(Crans-Montana)新年酒吧大火中一位年轻受害者的父亲震惊不已。 Keystone / Jean-Christophe Bott

欧洲绝大多数国家实行全民医保或受严格监管的社会医疗保险制度，居民和游客通常不会收到天价医疗账单。常规公共医疗费用由政府医保基金与医院直接结算，患者仅需支付少量的固定自负额(挂号费或每日住院共付额)。然而，根据瑞士法律，医院或诊所等医疗机构在与保险公司结算费用的同时，必须向患者发送一份账单的副本。

这条规定不仅有利于患者核对治疗项目并及时发现可能存在的错误，也能让他们在医疗支出方面获取更为清晰的认知。然而，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医院开出的账单往往令人十分费解。

2026年4月13日，翁贝托·马尔库奇(Umberto Marcucci)收到了一份金额高达近67’000瑞郎的医院账单。马尔库奇的儿子在今年元旦发生的克莱恩-蒙塔纳火灾中不幸受伤，之后在瓦莱州锡永市(Sion)的医院里接受了治疗，而该账单列出的便是相应的治疗费用。

同样因这场火灾受伤的其他年轻人也在同一家医院里接受了数个小时的治疗，而他们也在出院后也收到了金额高达17’000瑞郎左右的账单副本。

在马尔库奇收到的账单中，本应对收费明细作出具体解释的地方仅被一笔带过。此处，医院使用了“综合重症监护治疗”这句技术性的描述，配以一个相关代码与一串数字，并以一项总治疗费用来收尾。

瑞士居民对此类账单并不陌生。事实上，自2022年起，瑞士联邦医疗保险法(KVG)第42条便强制要求所有医疗服务提供者在与医疗保险公司进行结算的同时，必须向患者发送一份账单副本。该规定的目的十分明确，亦即方便患者核对用于自身的治疗项目，发现潜在的错误并深入了解相关费用，从而提升医疗账单的透明度。

马尔库奇曾要求医院的财务部门向他解释67’000瑞郎的巨额费用究竟从何而来，以及该账单在数字上为何与其他火灾受害者的账单存在巨大的差异。然而，他并未从医院那里获得答案。在这一问题上，就连瓦莱州的时任州议会主席也未给予任何回应。

患者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对瑞士医院开出的账单进行核实？在对账单产生异议时，他们又该如何作出反应？在瑞士这样一个医疗支出位居世界前列且保险费用持续上涨的国家里，马尔库奇遇到的难题绝非技术层面上的小插曲。恰恰相反，当患者对医疗费用的具体内幕一无所知时，要求他们为控制医疗成本作出贡献未免有失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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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医疗卫生体系

瑞士的医疗卫生体系深受联邦制的影响。该国拥有密集如织的诊所和医院网络，确保提供优质的医疗卫生服务，而所有居民都必须参加医疗保险。

在瑞士，医疗卫生事务主要属于各州的职责范围。联邦则负责监管强制性的医疗保险，防治传染病，并负责生殖医学和移植医学。

强制性基础保险

强制性的医疗保险为投保人提供疾病、意外事故和生育保险。联邦政府认可的约50家医疗保险公司必须毫无例外且一律平等地对待所有参加基础保险的投保人(比如承保、自由选择保险形式、给付保险金)。

因此，所有在瑞士定居的人都必须参加基础医疗保险，但可自由选择保险公司。每月的保险费率根据居住地点、年龄和选定的年度免赔额而有所不同。除了基础保险外，投保人还可参加非强制性的附加保险。

基础设施

2021年，瑞士平均每千名居民拥有4.4张医院床位，60%的床位设置在普通医疗医院中。

瑞士的诊所和门诊中心分布相当密集，患者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得到诊疗。居民居住地距离最近的基本医疗服务机构平均仅一公里之遥。(资料来源：EDA)

账单上的数字从何而来？

有别于遵循其它结算系统的精神科治疗或康复性治疗，瑞士的急性躯体疾病住院治疗自2012年起便不再按照住院天数或单项医疗服务累计收费，而是根据具体病种，结合疾病诊断、手术操作、年龄和伴随疾病等一系列因素进行定额收费。换句话说，临床表现相似的病例将被共同划入一个特定的病种类别，而目前已知的病种类别数量则多达1070个左右。瑞士诊断相关组股份公司(SwissDRG AG)的负责人西蒙·霍尔策(Simon Hölzer)指出，将一个具体的住院病例归入某个既定类别“是一个完全标准化的过程。”该公司成立于2008年，由瑞士的医疗服务提供者、保险公司和各州共同建立，总部位于伯尔尼，主要负责开发、维护和优化全国统一的医疗保险住院费用支付系统。

患者出院后，专业的编码操作人员会将其诊断结果和治疗措施转换为一系列标准化的代码。随后，系统会根据这些代码以及年龄等其它数据，通过软件将患者分配到相应的病种类别之中。每个病种类别皆有各自的预设费用。用该费用乘以医院的基础费率便可得出最终金额，而医院的基础费率将根据每年与保险公司的具体协商结果进行浮动。霍尔策表示，由于基础费率“因医院而异，因此，即便两个医疗案例完全相同，它们的费用也会因医疗机构的不同而产生差异。”

然而，患者往往只能看到最终的结果，那便是账单上的代码、官方性的描述以及算乘后的数字。对此，霍尔策表示：“对于患者而言，想要完全理解这些信息并非易事。”通过查阅SwissDRG提供的目录，患者虽然可以轻松核对并再现最终的计算结果，但却无法还原病种分类的具体过程。事实上，由于具体诊断和详细的操作流程并未在账单上得以呈现，患者自然也就无从得知病种类别及其相应代码的确认依据。霍尔策解释道，这种信息上的“遗漏”有其合理的动机：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因为“医疗账单是一份行政文件，通常由非医务人员操作处理”；另一方面，这类账单的重点“在于显示最终的费用信息，而非详细的医疗数据。”

重症监护病房的住院费用账单与普通病房的住院费用账单大不相同。 Keystone / Anthony Anex

霍尔策补充道，在一些合理的情况下，两个表面看来完全相同的住院病例却可能在账单金额上产生差异，譬如，部分病患因并发症而被归入费用更高的病种类别，而“烧伤患者这类高风险、高费用病患”亦将面临额外的医疗费用。此外，用于重症监护的补充药物也是费用增加的源头之一。这些因素虽已被纳入了编码之中，却不会体现在账单上。

医疗账单：透明与否因人而异

日内瓦大学(UNIGE)社会保险法的教授兼纳沙泰尔大学(UNINE)健康法研究所(IDS)的联合主任安妮-西尔维·杜邦(Anne-Sylvie Dupont)表示：“从官方的角度出发，向患者提供账单副本的目的在于让他们能够对账单内容的正确性进行核实。但在非正式的情境下，这条规定的背后还隐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那就是让患者清楚看到他们给瑞士的医疗体系造成的成本，并因此在心中产生愧疚感。”毕竟，每个患者的医疗费用最终都将转嫁到全体投保人的保费上。

杜邦表示：“对我来说，医疗账单浅显易懂，因为我对整套操作系统非常熟悉。但对于不了解它的人来说，那些账单简直难如天书。”当医院将心脏手术费用的账单开给一位腿部骨折的患者时，患者将很快发现这种异常明显的错误。但想要确定账单上的代码是否正确， 对于患者来说则是一项“极度困难”的挑战。这位教授补充道，当需要在两个相似的代码之间进行选择时，患者所面对的核查工作几乎等同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实上，医疗账单引发的难题在瑞士患者组织(SPO)的咨询服务中高频出现。作为一家向患者提供权益咨询服务的非营利机构，该组织的发言人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解释道，患者通常能识别出“账单上的治疗日期，却看不懂具体的收费项目、名称缩写和专业的医疗术语”。

患者的权利与局限

SwissDRG表示，在不理解或对账单内容产生质疑的情况下，患者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联系医院的账单部门。该部门不但需要向患者解释账单细节，还需应其要求交出编码报告和出院报告。

瑞士医疗保险行业协会prio.swiss解释道，患者也可以联系保险公司，要求对方对医疗账单进行审查。一方面，患者虽可轻易核实住院时长这类具体事项，但因缺乏“必要的专业知识”而无法在技术层面上对账单进行深入的核查；另一方面，保险公司不仅需核实保险范畴并排查潜在的“形式错误与重复计费”，还需根据医院移交的数据对医疗服务项目的合理性进行检验。

杜邦补充道：“我们的系统主要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如果你收到一张阑尾切除手术的账单，保险公司通常不会去调查你是否真的接受了阑尾手术。然而，当某家医院的剖腹产手术比率远超于平均水平时，保险公司便会启动调查机制，对这类反常现象进行核查。”

质疑难消，患者拿什么对抗医疗账单？

杜邦强调道：“如果保险公司对你提出的质疑表示感谢，但仍选择支付医疗费用，那么，你便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再对你手中的账单提出异议。”

此外，患者还可向医疗保险调解办公室(Ombudsstelle Krankenversicherung)寻求帮助。该机构提供免费的咨询和调解服务，但不具备仲裁权。当然，患者也可要求保险公司作出正式决定，并对此提出申诉。瑞士患者组织指出，对于许多患者而言，走法律途径并非一道良策。多数情况下，需要患者自行支付的那部分账单金额往往较少，不足以成为他们聘请律师的合理动机。

瑞士医疗保险行业协会prio.swiss指出，医疗账单的错误虽有机会得到纠正，但过程“往往不够公开透明，以至于受保人自己根本无从察觉”。此外，在合理质疑的前提下，保险公司也可向州政府对特定的医院进行举报，但外界却很难获取这类事件的相关信息。杜邦表示：“在没有法院正式裁决的情况下，除了业内人士，旁人通常无法知晓内情。”

账单副本：看似透明的系统性弊端？

居住在国外的患者通常没有可以求助的瑞士医疗保险公司。根据瑞士与欧盟之间的协作规则，这类患者的保险机构通常是其本国的医疗体系。这些体系将通过国家之间的渠道向瑞士偿还医疗费用，而整个流程在操作上并不需要患者的参与。在马尔库奇看来，医院向其寄送账单副本的行为无疑是一场用来掩盖系统弊端的作秀。

瓦莱州政府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回应道，与天价医疗账单有关的问题“不属于州政府的管辖范围”，而“医疗保险公司才是账单核查的第一负责人。”瓦莱州医院表示，马尔库奇收到的账单副本“仅用于通知患者被计费的医疗服务项目”，而不包括更为详细的信息。出于个人隐私保护的原因，这家医院拒绝就具体个案发表任何评论。

终极方案并不存在

杜邦认为，更为审慎的措施或许能够帮助患者更好地应对医疗账单带来的难题。这位专家表示：“院方可以在发送给患者的账单副本背面或在医院的网站上添加必要的说明。譬如，图尔高州州立医院就在其官网上发布了一份DRG账单阅读指南。”

同时，杜邦补充道，瑞士法语区的各家医院眼下已普遍设立了投诉窗口。这些投诉窗口可向患者就账单内容作出解释，但其高昂的管理成本很可能超过它们带来的实际益处。杜邦表示：“要承认的是，我们的医疗账单系统确实不透明，而我也无法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另一方面，人们似乎相信，医疗账单副本能让患者在面对高昂的治疗费用时产生道德束缚，从而达到控制医疗开支的目的。对于这样的观点，杜邦却表示怀疑：“我们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证明，以这样的方式提升大众的认知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编辑：Daniele Mariani，编译自意大利语：Jun Aikens/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