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如何重塑全球贸易

2026年5月6日，阿联酋富查伊拉，一艘散货船停靠在富查伊拉港；彼时美以伊冲突令霍尔木兹海峡的海上交通受阻。 Reuters

6月中旬，美国与伊朗签署谅解备忘录，一度让人看到局势缓和的希望，商船也开始重返霍尔木兹海峡。然而，随着伊朗与美国重新陷入直接军事对抗，这一希望迅速化为泡影，世人再度对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要道忧心忡忡。

对各国政府和企业而言，问题已不再仅仅是霍尔木兹海峡何时恢复正常通航，而是这场危机是否意味着国家和企业在能源安全、航运安排和全球供应链布局上的思维将出现更持久的转变。对于身处大宗商品枢纽日内瓦以及全球其他市场的贸易专家来说，这仍是当下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

不过，能源市场迄今展现出的韧性远超许多人的预期。

“我们当初判断错了，”总部位于华盛顿的国家能源分析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nergy Analytics)高级研究员、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前石油部门负责人尼尔·阿特金森(Neil Atkinson)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表示：“我们太容易陷入一种直觉反应-一看到这场灾难就心想‘糟了，这下完了’。但系统终究会自我调节、适应冲击影响。”

另寻出口路线、海湾地区以外的增产、战略储备投放以及需求走弱，共同缓解了最初看似灾难性的供给冲击。今年3月，高盛(Goldman Sachs)曾警告，如果经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长期中断，最坏情形下油价可能升至每桶200美元。但布伦特原油最终在4月30日升至每桶约126美元的高点后开始回落，原因在于实际供应中断并没有市场此前担心的那样严重。

6月，在日内瓦举行的一场行业活动上，阿特金森通过演示说明：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近五分之一的原油和天然气贸易，而这一路线所面临的威胁被供需两端的一系列“对冲”因素所缓冲。

“行业本身最先采取应对措施，”在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ondon Stock Exchange Group)组织的日内瓦大宗商品交易商会议结束后，阿特金森接受瑞士资讯采访时说。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是一家全球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和数据服务商。“市场参与者会立刻开始思考：我们怎样才能绕开受阻区域？然后，他们就会找到绕行的办法。”

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国沙特阿拉伯加大了经东西向管道输往红海延布港的石油出口量；阿联酋则通过位于阿曼湾的富查伊拉港出口更多原油，使部分油轮能够完全绕开霍尔木兹海峡。

中国、日本、韩国和印度削减了来自海湾地区的石油进口，部分办法是动用战略储备并压低需求。与此同时，美国、巴西、加拿大、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和委内瑞拉等产油国扩大出口，以填补部分供应缺口。

但阿特金森提醒，切莫把市场的短期韧性误当作长期结构性转变。

阿特金森援引了中国前总理周恩来(Zhou Enlai)的一则著名轶事。据说有人曾问周恩来法国大革命的意义，他回答说，“下结论为时尚早，”阿特金森认为这同样适用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

“这场战争在2月底突然爆发，”他说，“由此引发的创伤远远还没有结束。”

即便如此，一些更长期的转变已经开始浮现。海湾地区原油出口国可能会加大对替代性出口基础设施的投入，并在更靠近亚洲客户的地区建设更多海外仓储；与此同时，买家也在重新评估自身对单一供应方或单一运输路线的依赖程度。

以日本和韩国为例，危机期间，两国用来自美国、巴西和挪威的进口原油替代了相当一部分海湾原油。阿特金森认为，即便未来原油供应恢复正常，它们也很难回到过去那种高度依赖海湾地区原油的状态。

中国如何应对霍尔木兹海峡危机

中国应对霍尔木兹海峡危机，采取的是外交降温、航道保畅和能源安全并重的策略。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咽喉之一，2024年经该海峡运输的石油日均约2000万桶，相当于全球石油液体消费量的约20%，同时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经由该海峡运输。

 正因如此，中国外交部在3月3日表示，能源安全对世界经济非常重要，各方都有责任确保能源供应稳定畅通，并敦促有关各方立即停止军事行动、避免局势升级、维护霍尔木兹海峡航道安全。 

在3月31日中国和巴基斯坦提出的五点倡议中，中方进一步强调霍尔木兹海峡及其附近水域是重要的国际货物和能源贸易通道，呼吁各方保护滞留船只和船员安全，安排民商事船只尽快安全过航，并尽快恢复海峡正常通航。

 6月15日，在美伊第一阶段谅解备忘录涉及重开海峡后，中国外交部再次表示，希望霍尔木兹海峡尽早恢复安全、自由通行，并愿同地区国家和国际社会保持沟通。

在能源和供应链层面，中国的应对则体现为库存缓冲、进口节奏调整和供应来源多元化。

路透社根据中国海关和Kpler数据分析称，受霍尔木兹海峡实际关闭影响，中国4月原油进口降至每日937万桶，为近4年来最低水平，同比下降20%。同一篇报道指出，中国4月经霍尔木兹海峡抵达的原油仅为每日64.8万桶，明显低于1月至3月每日407万桶的平均水平，显示中国炼厂在高油价和高风险环境下主动压降了来自该通道的进口暴露。

这背后也有库存支撑，路透社估算，中国商业和战略库存中至少持有12亿桶原油，因此在油价高企时减少进口，对炼厂而言具有经济合理性。

从更长期看，EIA数据显示，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凝析油和液化天然气中，分别有84%和83%流向亚洲市场，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是最主要目的地， 这意味着中国既要短期稳住能源供应，也要在中长期推动进口来源、运输路线和库存体系更加多元。

来源：路透社、中国外交部等

“他们会坐下来盘算：‘我们不想再回到90%依赖中东海湾原油的局面，’”阿特金森说。不过，供应来源更加多元并不意味着海湾地区在全球能源市场中的核心地位会被削弱。

“中东海湾作为供应来源地的根本性重要地位不会改变，”阿特金森说。他指出，阿联酋如今已不再受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配额体系约束，产量也已恢复至危机前水平。与此同时，未来数十年全球石油需求预计仍将保持强劲，尤其是在发展中经济体。

阿特金森也不认为这场危机会加速能源转型：“有人可能会以为，这场战争一爆发，大家就会惊呼：‘天哪，这太可怕了，我们再也不能用这些化石燃料了，看看它给全球经济带来的风险。’但这种想法根本不切实际。”

真正可能改变的是企业如何管理石油运抵市场过程中的风险。阿特金森表示，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明天全面重新开放，航运也不会立刻恢复常态。海上水雷的威胁，再加上伊朗提出征收通行费的设想，只会进一步增加不确定性。

“信心是关键，”阿特金森说：“船东、船员和保险公司都必须相信，船只不会遭到袭击。自从谅解备忘录签署以来，周一、周三、周五看上去似乎和平在望；周二、周四、周六冲突又重新爆发；到了周日，也许大家才能歇口气。”

霍尔木兹海峡的航道已被划分为由美国和伊朗分别管控的独立通道，而伊朗不太可能轻易放松对海峡的管控。本周三，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表示，美伊停火已经“结束”，美军很可能会发动新一轮打击。

SWI swissinfo.ch

船舶遇袭

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数据显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距离真正恢复正常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冲突爆发前，每天约有125至135艘船穿行霍尔木兹海峡。战事最激烈时，许多船只选择绕开这条水道或关闭应答器，每日通行量一度骤降至个位数。英国海事贸易行动办公室(UK Maritime Trade Operations)的记录显示，仅在冲突最初两周，就发生了至少16起针对船只的袭击事件；本周又有3艘船遭到袭击。

总部位于日内瓦的地中海航运公司(MSC)是被迫暂停经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的企业之一。作为全球最大的集装箱航运公司，MSC旗下一艘船曾遭枪击，另一艘船则被伊朗武装团体扣押。公司未回应置评请求。

其竞争对手、总部位于法国的达飞海运(CMA CGM)则警告称，不应指望航运秩序迅速恢复正常。“即便未来几周落实和平方案，也无法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危机。我们不能成为霍尔木兹的囚徒，”首席执行官鲁道夫·萨阿德(Rudolphe Saadé)6月对法国议员表示，“我不会执着于一种想法，即霍尔木兹海峡一旦重新开放，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6月17日签署的美伊谅解备忘录，一度让外界期待经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能够逐步恢复正常。然而，本周针对商船的袭击，再加上美国对伊朗目标发动打击，已经促使数艘船只掉头返航，也让外界再度担忧，霍尔木兹海峡仍将是地区局势的高风险引爆点。

全球约80%的商品贸易依赖海运，因此海上运输一旦受阻，冲击会迅速传导至整条供应链。危机爆发前，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连同支撑制造业和农业运转的巨量液化天然气、石化产品和化肥，都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霍尔木兹海峡对全世界和全球贸易都极为重要，”联合国贸发会议国际贸易与商品司司长卢斯·玛丽亚·德拉莫拉(Luz María de la Mora)对瑞士资讯表示。但她同时指出，运输中断所带来的代价并不会由各方平均承担，也不会被各国同等消化。

联合国贸发会议识别出61个脆弱国家。这些国家同时面临燃料价格上涨与食品进口冲击。它们大多既是石油净进口国，也是粮食净进口国，因此政府不得不承受运费、保险成本和能源支出同步上升的压力。近10亿人生活在这些经济体中，其中超过30%的人每天生活费不足3美元。

“能源价格上涨、运输成本上涨、进口商品价格上涨，尤其是食品价格上涨，都会对这些国家民众的福祉产生巨大影响，”德拉莫拉说。

“只要这种不确定局势多持续一天，就会多产生一天的额外成本。而受到冲击最大的往往是小型经济体、脆弱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

在德拉莫拉看来，这场危机进一步强化了一个始于新冠疫情期间的趋势：各国政府和企业正通过多元化供应方、运输路线和市场，来构建更具韧性的供应链。但供应链重塑既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

“从一家供应商切换到另一家供应商，绝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她说：“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只是再次提醒我们，当今供应链必须把韧性和多元化纳入考量。”

(编辑：by Virginie Mangin/dos，编译自英文：中文编辑部/xy)

(图表：Pauline Turuban及Kai Reus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