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艺术品交易向更多人开放
这位明星拍卖师凭借向全球最富有的收藏家拍卖艺术杰作而声名鹊起。如今，75岁的他告诉瑞士资讯swissinfo.ch，曾让他成名的商业模式已经走到尽头。艺术市场要开辟未来，就必须借助科技，打破将大众拒之门外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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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艺术界，德·普里堪比摇滚明星，人称拍卖界的“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这位75岁的拍卖师同时还是艺术品经纪人、收藏家、摄影师和DJ。他之所以让人联想到83岁却仍显年轻的贾格尔，主要是因为他在公众面前的表现，而非长相或穿着。不过，这两人确实都留着一头浓密、精心打理的头发。
德·普里穿着标志性的海军蓝卡拉切尼西装，衣着无可挑剔。经过50多年的职业生涯磨砺，他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打破了人们对高端艺术品拍卖师的固有印象。
纪录片《拍卖槌》于9月在苏黎世电影节首映。片中，面对一群受邀到场、出价动辄6位数、7位数的收藏家，德·普里谈笑自若，游刃有余。这位绅士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个永不知疲倦的社交达人。
然而，德·普里坦言，即便到了今天，上台前他仍会紧张。《拍卖槌》首映后，他在豪华的巴尔拉克酒店接受瑞士资讯专访时说：“我少年时非常害羞，刚入行在苏富比拍卖行工作时也是如此。主持拍卖是我为克服羞怯而直面的一项挑战。”
德·普里出身于日内瓦的世家望族。他表示，无论性格还是私生活，自己都有较为内敛的一面。“这肯定是我身上瑞士人的特质，”他说。不过，他从2000年起就定居摩纳哥，那里才是他的家。影片仅通过少量妻子和4个孩子的家庭照片，向观众略微展示他的私人生活。
艺术品推销者的人生
影片跟随这位明星拍卖师辗转多个国家的首都，但他的职业经历远不止举槌落槌、拜访艺术家。他曾在苏富比工作16年，之后应海因里希·蒂森·博内米萨男爵(Heinrich Thyssen-Bornemisza)之邀，管理其私人艺术收藏。那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私人收藏之一。德·普里还负责将这批藏品从男爵位于瑞士卢加诺的别墅迁至如今的所在地，即马德里的蒂森·博内米萨博物馆(Museum Thyssen-Bornemisza)。
2000年，德·普里收购了创办于1796年的富艺斯拍卖行(Phillips auction house)，将业务重心转向当代艺术，使这家老牌拍卖行重新确立了市场地位。2012年，他将富艺斯出售给由两名俄罗斯寡头持有的墨丘利集团(Mercury Group)。此后，德·普里开始独立开展业务，公司里只有1名助理。
“卖掉富艺斯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主持拍卖了，”他说，“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我主持的拍卖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在我们于苏黎世见面前一周，他先后在达拉斯、威尼斯、巴塞尔和摩纳哥主持拍卖；采访次日，他又将启程，迎接接下来一周马不停蹄的工作。
身处高端艺术市场，频繁奔波也留下了不小的碳足迹，但德·普里始终留意着新趋势。他对这个小众圈子普遍存在的精英主义深感忧虑，也因此积极拥抱新技术，希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艺术品。
瑞士资讯：在您50年的职业生涯中，艺术市场一直在变化。如今，大型画廊、跨国画廊、国际艺术博览会纷纷入场，中国等重要新市场也在崛起。您是否有些怀念过去的艺术世界？
德·普里：并不怀念。我觉得艺术市场正处于一个令人振奋的转折点，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面对种种技术创新，艺术市场一直是最不为所动的行业之一，如今却到了必须接受这些创新的时候。你可以抗拒改变，但到某个时刻，改变终究会到来。我认为，这一刻就要来了。
与我刚入行时相比，艺术市场已经大了许多，但从绝对规模看，它仍然很小，增长潜力依旧巨大。艺术与音乐一样，能够跨越文化界限，具有普遍的感染力。
我觉得，是艺术界自己抬高了门槛，让人望而却步。新技术将使人人都有机会进入这个市场，也能获得与艺术相关的知识。
瑞士资讯：您在艺术市场中处于核心位置。从影片中也可以看到，您正尝试减少中间环节，让艺术家与买家更直接地建立联系。这不也是一种变革吗？
德·普里：拍卖师也会被淘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中间人。我很期待看到，艺术界如何将游戏的互动机制引入现场拍卖，改变参与体验、降低门槛，让人人都能加入。
一位大收藏家走进苏富比或佳士得，专家就会详尽介绍某件藏品，分享自己的专业知识。但这些知识完全可以向所有人开放。了解越多，兴趣就越浓。关键在于教育：对一个领域懂得越多，就越想继续了解，也越想参与其中。因此，传播知识极其重要。
我认为，推动这场变革的很可能是懂技术、懂游戏的人，而非传统的市场参与者。当然，艺术市场的专业知识也不可或缺。
把这些方面的优势结合起来，就能彻底改写艺术市场的运作方式。现行模式源于彼得·威尔逊(Peter Wilson)的构想。他于1958年出任苏富比董事长，当年的构想后来都成了现实。但我认为，这种商业模式所能带来的发展，如今已到极限，需要从根本上加以改变。
瑞士资讯：新一代收藏家正在崛起，其中不少人继承了父母的藏品，并选择继续持有。与此同时，科技亿万富豪等新买家开始出现，亚洲市场也在兴起。您认为，他们会推动这场变革吗？
德·普里：艺术市场需要不断更新，并不断吸纳新的买家和收藏家，这一点非常重要。毕竟，每年都会有不少举足轻重的收藏家离世。
我举个例子，比如嘻哈。我曾被嘻哈圈的珠宝风格深深吸引，尤其是他们佩戴的那些华丽闪耀的饰品。珠宝领域原本创新不多，这种风格却带来了很有新意的文化表达。
那时，嘻哈界的大人物买豪车、名表和珠宝，却根本不买艺术品。后来情况变了。是谁带起了这个风潮？
最先这样做的是坎耶·韦斯特。我知道，他如今争议缠身，也确实让人无从为其辩护。但他确实率先邀请村上隆、乔治·康多(George Condo)这样的当代艺术家设计专辑封面，也率先开始收藏艺术品。村上隆为他2007年发行的第3张录音室专辑《毕业》创作封面；康多则为他2010年的《我的美丽黑暗扭曲幻想》(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创作封面。
随后，杰斯(Jay-Z)、法瑞尔·威廉姆斯(Pharrell Williams)、吹牛老爹(Puff Daddy)等一批嘻哈界的知名人物纷纷效仿，将目光投向非裔美国艺术家的作品。很长一段时间里，艺术市场上享有较高知名度的非裔美国艺术家只有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仿佛“有色人种艺术家”就只有他。后来，马克·布拉德福德(Mark Bradford)、克里·詹姆斯·马歇尔(Kerry James Marshall)等一大批优秀艺术家相继涌现，他们的作品市场价值成倍攀升，这样的艺术家还有很多。
除去1至2个例外，科技界还没有真正像对冲基金界那样大举进入艺术市场。当年，那些对冲基金人士一赚到大钱便成了大收藏家。
瑞士资讯：不过，其中不少人买艺术品主要是为了投资，而非出于热爱。
德·普里：可能是这样。但我觉得，科技界人士更积极地参与艺术市场十分重要。等他们明白，唯有艺术与文化才能留下长久的传承，就会走进这个市场。技术创新可以不断推陈出新，但在我看来，它留下的印记始终比不上艺术与文化那般深远持久。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也是我很喜爱，却尚未进入艺术市场的领域：足球圈。只要埃尔林·哈兰德(Erling Haaland)这样的挪威球星开始收藏艺术品，就足以掀起一股风潮。
就像嘻哈音乐人已经成为审美风尚的引领者，足球运动员也会扮演同样的角色，因为谁在艺术品上投入最多，谁就能影响收藏风向。科技界也可能出现同样的情况。这也正是审美趣味不断变化、不断演进的原因。
瑞士资讯：谈到新兴市场，中国如今已是全球第二大艺术品市场。但中国收藏家总体上仍以购买中国艺术品为主。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对当今全球艺术市场的影响大吗？
德·普里：起初确实主要买中国艺术品。中国的情况很有意思：在早期，一些规模最大的中国艺术收藏是由外国人建立起来的。瑞士商人乌利·希克(Uli Sigg)是推动中国艺术走向全球的关键人物。1982年，瑞士策展人哈拉尔德·塞曼(Harald Szeemann)主持威尼斯双年展，首次集中呈现中国艺术，参展艺术家都是希克发掘的。此后，中国收藏家才真正活跃起来，继而也开始购买西方顶级艺术家的作品。
瑞士资讯：主要还是买古典大师的作品，对吧？
德·普里：是的，既有古典大师的作品，也有莫迪利亚尼(Modigliani)等现代主义大师的作品，还包括先锋当代艺术品。新冠疫情期间，我们只能在iPad和iPhone上看作品，中国买家在线上交易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股线上购买热潮眼下有所降温，但我认为，亚洲买家的购买力对艺术市场的未来至关重要。判断市场走向，总要看世界哪些地区的经济实力最强。经济强劲的地方，创造力往往也更旺盛。经济繁荣如何带动文化繁荣，这种关联在我看来很有意思。
瑞士资讯：您认为，眼下哪些地方正在出现这种变化？
美国出现了一个新的寡头群体。他们既会影响艺术市场，也会影响未来的审美风向。
艺术市场也变得更加全球化。过去几年，一些最优秀的当代艺术作品出自非洲。有个很棒的艺术博览会叫1-54，在伦敦、纽约和马拉喀什举办，帮助不少非洲艺术家打开了职业道路。因此，身处何地已不再是决定艺术家发展的关键因素。
瑞士资讯：不过，大多数非洲艺术品仍在美国和欧洲交易。非洲本土还没有出现大型艺术品经销商或有分量的市场参与者。
德·普里：但如今已经有不少非洲收藏家了。两周前，我到卢旺达参观了刚开办的吉汉加当代艺术中心(Gihanga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创办者卡米·加希加(Kami Gahiga)同时兼任巴塞尔艺术展的非洲藏家联络工作。这个网络将全球艺术家很好地联系起来。
瑞士资讯：我们观察到，艺术市场正在整合。大型画廊和其他大型经营者得以生存，并继续壮大；中型画廊却受到明显挤压，其中包括经营拉丁美洲和非洲艺术的画廊。而新的、富有独创性的艺术人才往往正是从中小画廊走出来的。您如何看待中小画廊目前的处境？
德·普里：这正是我认为市场变革时机已经成熟的原因。没错，不少画廊确实经营承压，绝大多数画廊在财务上都捉襟见肘。它们已负担不起接连参加各地艺博会的费用，而要获得参展资格，还必须维持实体空间。
这种模式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只有最顶尖的经营者能够继续参与，大量画廊会被排除在外。拍卖行的做法也一样：利润稍一下滑，就提高佣金，这样的生意难以持续。如果我要出售一件价值在0至30亿美元之间的艺术品，至少要让出28%。这样的佣金比例很不合理。
艺术市场必须想办法降低这些费用，才能吸引更多人参与。至于如何提高交易效率，答案在于依靠科技。
瑞士资讯：您也很乐意投身这场变革，对吗？
德·普里：当然，只要我还活着、还有精力，就很愿意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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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普里与中国艺术品市场的交集
德·普里与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联系，早在他执掌富艺斯期间便已建立：英国《艺术新闻》2007年的报道提到，他领导的富艺斯当时已开展中国艺术品拍卖。2010年4月，富艺斯在伦敦推出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当代艺术BRIC专场，约450件拍品涵盖当代艺术、摄影与设计，其中包括王广义(Wang Guangyi)2006年的《大批判系列：迪斯尼》，估价12万至18万英镑。他还于2019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期间主持amfAR慈善晚宴拍卖；2023年重返香港后，他在Artnet专栏中强调，亚洲藏家、尤其是中国藏家，在疫情期间及此后的市场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拍卖之外，德·普里也参与中国艺术家的海外展览：2025年4月22日至5月24日，中国艺术家娄正纲(Lou Zhenggang)在阿尔敏·莱希画廊伦敦空间举办《自然》(Shizen)个展，德·普里参与组织并共同策展。据画廊资料，展览汇集了她在2018至2023年创作的21幅绘画，是她在欧洲的首次商业绘画展；她的作品此前已受到亚洲收藏家关注，并进入中国嘉德、保利等拍卖行的交易体系。
(编辑：Virginie Mangin/gw，编译自英文：瑞士资讯中文部/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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