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地下还有多少水？目前没人说得清

在弗里堡州的一座蓄水池内，泉水正以每分钟1100升的流量注入其中，略低于历年7月的平均水平。 Sara Pasino / SWI swissinfo.ch

以雪山、湖泊和充沛水资源著称的瑞士，也正在经受一场创纪录的干旱。河流和湖泊的变化肉眼可见，但支撑瑞士饮用水供应的地下水，却更难看清其变化。记者走访了瑞士一处重要水源。这里的泉水流量依然稳定，但从全国来看，瑞士的供水格局正在悄然发生变化，而人们对这些变化的认识才刚刚开始。

在瑞士西部弗里堡州(Fribourg)的一隅，朱莉·布瓦亚(Julie Boillat)俯身观察着一眼汩汩涌出的泉水。每分钟约有1100升清澈的泉水从这里流出。

布瓦亚是弗里堡州环境部门的水文地质学家，她说：“我觉得这水可以直接喝。”

她和团队此行是为了收集数据，建立一套弗里堡州目前尚不具备的模型，以评估这一水源在干旱条件下的稳定性和承受能力。

目前的结果还算令人安心。泉水流量略低于长期平均水平，但用布瓦亚的话说，“对于7月份来说，基本算正常”。在瑞士全国干旱地图上，这一地区目前仍显示为绿色。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条小溪已经干涸。

“我把它看作泉水流量变化的一个直观信号，”负责当地村庄供水的纪尧姆·巴尔马(Guillaume Balmat)说，“今天这条小溪已经干了，这说明我们的水源出水量正在下降，原因就是过去几个月降雨不足。”

两处相邻的水源，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这正体现了瑞士供水系统的两面性：规模较小的浅层地下水源，以及由小型溪流补给的水源，往往最先受到干旱影响；而大型含水层能够在整个冬季和春季储存水分，因此能维持更长时间。布瓦亚此次测量的这些水，是今年2月以降雨或降雪的形式降下的。

瑞士80%以上的饮用水来自这类规模较大的地下水源。每年实际抽取的只占其储量的一小部分。不过，即便是这些埋藏较深的水源，也无法保证始终水量充足，而且它们在瑞士各地的分布并不均匀。乍看之下，这些水源目前似乎仍状况良好，但能够全面评估其整体状况的数据体系直到现在才开始逐步建立。有关部门无法有把握地说出究竟哪些水源已经面临问题，因为几乎没有人对此进行系统监测。

六个传感器监测地下水

人口超过30万的弗里堡州，目前只有六个传感器在监测地下水。这些传感器都是在过去两年中安装的，其中四个已经积累了一年以上的数据。布瓦亚说，其中两个监测点显示，地下水位比去年夏天低了约一米，但现有数据还不足以得出明确结论。

联邦层面的监测网络也无法弥补这一数据缺口，因为整个弗里堡州只有两处泉水被纳入其中。布瓦亚表示，这些数据足以让人对情况有个大致判断，却不足以勾勒出完整图景。

更关键的是，现有数据往往不足以反映真正需要了解的情况。要评估干旱对水源的影响，弗里堡州需要掌握泉水的总出水量，而不能只看流入蓄水池的水量。布瓦亚和她的团队目前正在开展这项工作，今年还将增设30个传感器。

不过，瑞士各州并没有义务开展这类监测。现行法律既不要求各州采用统一的监测体系，也不要求它们向全国性数据收集系统提供数据。瑞士供水行业希望改变这一现状，其行业协会正在呼吁制定一部全国性的水资源法律，明确规定由谁负责监测、监测什么，以及如何监测。

泉水的总出水量与蓄水池实际收集到的水量之间存在差距，而这种差距可能掩盖长期供水问题。在弗里堡州一处大型水源地，泉水流量在过去20年间持续下降，但蓄水池至今仍能获得充足供水。至于泉水流量为何减少，布瓦亚目前也无法解释。

 “这究竟是因为冬季地下水补给减少，还是因为夏秋季的干旱期变得更长？是因为水分大量散失到大气中的时期持续得更久，还是仅仅因为取水点本身发生了变化，比如滤网堵塞？目前我们还没有答案。”

瑞士各地面临的供水问题

弗里堡州的这一监测盲区并非个例，瑞士其他地区也存在类似情况。这个阿尔卑斯山国家目前共有42处泉水接受监测，此外还有一个覆盖范围更广的水井监测网络。瑞士联邦环境局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表示，今年6月，多个全国监测站的地下水位降至有记录以来同期最低；在这个异常干旱的夏季，全国地下水位也一直呈下降趋势。

如果把时间拉长，情况则复杂得多。联邦环境局发现，不同地区正出现截然相反的变化：在北部前阿尔卑斯山区，随着积雪量减少，泉水监测站的水位持续下降；而在部分河谷地区，地下水位却在上升，因为如今积雪融化得更早，使更多河水更快渗入河谷含水层。但只有少数拥有足够长时间序列数据的监测站，才能看出这些相反趋势。至于其他地方，地下水究竟是在增加还是减少，目前没人说得清。

从这些零散的监测数据来看，气候变化正在重新塑造瑞士地下水的分布格局：地下水资源正在从海拔较高、规模较小、依赖泉水的地区，向广阔的河谷平原转移。

类似的变化很可能出现在所有依赖山区水源的地区，从奥地利和意大利北部，一直到安第斯山脉(Andes)和喜马拉雅山脉(Himalayas)。瑞士的冰雪融水汇入莱茵河(Rhine)和罗讷河(Rhône)，欧洲许多地区的饮用水、农业灌溉和内河航运，都依赖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的水资源。

为什么下雨也解决不了问题

瑞士正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干旱，高温热浪与降雨不足共同造成了这一局面。

“在热浪和干旱期间，一大挑战是饮用水需求急剧增加，”布瓦亚说，“这会进一步加剧降雨补给不足带来的影响。”

8月6日，瑞士联邦干旱平台将全国的干旱风险定为最高等级，天气预报也显示，近期不会出现持续性降雨。地下水位和泉水出水量仍处于低位，而且大多还在继续下降。平台公报指出，一场雷暴或许能使对降雨反应较快的含水层水位短暂回升，但远不足以使水位持续回升。瑞士联邦环境局表示，深层含水层需要连续数月高于平均水平的降雨，水位才能恢复。

这也使冬季降水变得格外重要。瑞士全年径流量中大约40%来自融雪。去年冬季降雪量低于平均水平，因此通常在初夏为河流和含水层提供补给的积雪储备并未充分形成。一个降水充足的冬季，或许足以抵消一个干旱夏季造成的影响；但如果连续多年遭遇干旱，含水层就无法得到充分补给。

弗里堡州担心什么

布瓦亚说，单独一处泉水流量偏低，并不会构成太大威胁，因为各市镇的供水网络彼此相连。她更担心的是，多种问题叠加出现。例如，一处水源可能因为污染而无法使用，与此同时，另一处水源又恰好干涸。

巴尔马同样担心，水资源可能长期处于“流失增加、补给减少”的状态。他说，根据瑞士联邦气象与气候局(MeteoSwiss)的数据，如今全年的降雨总量与过去相比并没有明显变化。“但我的感觉是，降雨的季节分布发生了变化：秋季的降雨可能更多，或者雨势更强，而夏季的干旱期则越来越长。这才是我们面临的问题。”

换句话说，雨依然会下，但在泉水最需要补给的时候，降雨反而减少了。

弗里堡州的预测也显示出同样的趋势，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随着气温升高，植物的生长季变长，这意味着植物会在更长的时间里吸收更多水分。

夏季变得更炎热、更漫长，也意味着更多降雨在渗入足够深的地下、抵达含水层之前，就已经被消耗或流失。

布瓦亚表示，未来形势很可能会更加严峻，干旱期不仅会更加频繁，持续时间也会更长。瑞士各市镇和州已经开始为此做准备，主要措施之一，就是把不同水源的供水网络连接起来，以便相互调剂。

瑞士并没有面临水资源枯竭，但直到现在才开始摸清：哪些地区正在依赖日益减少、甚至已经被“透支”的水资源储备，又有哪些村庄正在依靠这些储备维持供水。随着气候变化改变降雨模式，弄清各地水源究竟是在逐渐枯竭，还是水资源只是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编辑：Gabe Bullard/vdv/ts，编译自英语：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