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新年夜火灾：医疗账单触发的一场外交风波

在瑞士克莱恩-蒙塔纳的“星座”酒吧发生跨年夜特大火灾后，人们在1月9日国家哀悼日举行悼念仪式。 Keystone / Jean-Christophe Bott

瑞士瓦莱州克莱恩-蒙塔纳(Crans-Montana)“星座”酒吧在新年夜发生火灾后，一些意大利籍受害者家庭收到了瑞士医院寄来的医疗账单副本。接受治疗后收到医院费用清单，这种看似平常的事情却在意大利引发了一场外交风波。健康新闻记者维多利亚·瓦尔达内加(Vittoria Vardanega)由此反思：当两个医疗体系在悲痛时刻发生碰撞时，彼此之间为何会出现理解偏差。

对于生活在瑞士的人来说，医疗账单是日常程序的一部分。无论是门诊、检查还是住院治疗后，患者都会收到一份详细账单，上面列明所有医疗服务及其费用。

根据保险安排不同，患者可能需要先自行付款，再申请报销；也可能由医疗机构与保险公司直接结算- 这种情况下，患者只会收到一份副本供自己存档。

这份文件让患者能够核对收费项目、发现错误，并了解自己接受治疗所产生的费用。自2022年1月1日起，瑞士所有医疗服务提供者都必须发送此类账单。

而在我的祖国意大利，医疗收费体系的运作方式则完全不同。患者去医院接受治疗，然后回家。不会在治疗结束后收到账单，邮箱里也不会出现发票，更不存在需要核对或质疑的金额。有些门诊服务可能需要缴费，但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留下显示治疗成本的书面记录。

当然，意大利的医疗并非真正“免费”- 其资金来源于公共税收- 但对患者来说，医疗费用的支付过程几乎是看不见的。意大利的医疗体系建立在全民享有医疗服务、贫困者可免费就医的原则之上，而这一理念也写入了意大利宪法第32条。无需当场付费即可获得医疗服务，早已成为这个国家社会价值观和公共理念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是源于这一背景差异，一些意大利受害者家庭收到瑞士的医疗账单副本后，才会反应激烈。这份账单副本不再只是一份普通的行政文件。

据媒体报道，三名在火灾中受伤的意大利公民曾被送往火灾发生地所在的瓦莱州首府锡永(Sion)一家医院接受治疗。随后，他们收到了1月1日当天紧急救治费用的账单副本- 那是他们转往其他医院前接受的初步治疗- 金额从约1.7万瑞郎(约合人民币14.64万美元)到6.68万瑞郎不等。

意大利方面随即作出强烈反应。而这场风波发生前，两国已因瑞士处理调查的方式而关系紧张。遇难者家属一直要求瑞士当局正式道歉，他们对瑞士方面沟通不足以及缺乏透明度感到不满。

虽然这些账单其实在底部清楚注明：无需付款。但一场外交风波仍然难以避免。在许多意大利人看来，这些账单进一步加深了两国之间原本已经存在的裂痕。

如果脱离具体背景来看，一张其实并不需要付款的“账单”，很容易被理解为催缴费用，甚至被视为一种冷漠和失礼的做法。对我来说，“供参考的副本”和“需要支付的账单”之间的区别再清楚不过。但对于并不了解瑞士复杂医疗体系的意大利家庭而言，事情显然不是这样。

在瑞士，居民会直接而清晰地感受到医疗服务的成本。每个人都要自行缴纳每月医保保费，并在保险开始报销前先承担年度自付额。除此之外，患者还需支付部分医疗费用。因此，在瑞士，只要接受过治疗，就一定会收到一份相关账单。这一制度背后的理念是：只有让人们真正看到并感受到医疗成本，他们才会更加谨慎地使用医疗资源，而这种透明机制也有助于控制瑞士这个全球医疗支出最高国家之一的费用增长。从某种意义上说，让账单“被看见”，几乎被视为一种公民责任。

在意大利，医疗费用同样是公共讨论的重要议题。关于医疗体系资金不足、候诊时间过长、地区财政赤字、医护人员短缺，以及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压力，人们长期争论不休。意大利人非常清楚，本国医疗体系正承受巨大压力。但这些讨论通常停留在公共预算、税收、政治选择以及医疗服务可及性的层面，而不会以一张寄给个人患者的住院账单的形式出现。

如果这些账单副本当初没有寄给受到影响的家庭，那么医疗费用报销原本只会是一项官僚程序：一个由政府部门、保险机构及相关主管单位处理的技术性问题。

根据瑞士与欧盟国家之间的协调规则，当欧盟公民在瑞士接受医疗服务时，瑞士医院会首先按照瑞士收费标准结算。随后，这笔费用会通过各国卫生主管部门之间的官方渠道，转由患者居住国的保险机构承担。换句话说：总得有人为这项医疗服务买单。医院需要获得补偿，医疗服务必须完成结算，不同医疗体系之间也必须实现对接。

但由于两种体系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一份文件即便在形式上完全合规，也可能在沟通层面造成灾难性后果：行政上的透明，并不总能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真正清晰的沟通。

此后，瑞士方面开始着手消除这场误会。今年5月初，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Yerevan)举行的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European Political Community summit)期间，瑞士联邦主席居伊·帕姆兰(Guy Parmelin)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举行会谈。会后，帕姆兰表示，伤者及其家属无需承担在瑞士医院接受治疗的费用，任何保险未覆盖的支出都将由受害者援助机构负责。他同时宣布，瑞士今后将不再向相关家庭寄送医疗账单副本。

这是一种务实的解决办法。但这一事件带来的启示并未因此消失：当两个医疗体系在悲痛时刻发生碰撞时，仅仅正确执行规则还不够，还需要有人向当事人解释这些规则。否则，再合理的制度，也可能显得冷漠而难以理解。

(编辑：Virginie Mangin/ts，编译自英语：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