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食品科技：创新容易，创业难
瑞士一直努力将自己塑造成全球食品科技与创新中心，但对初创企业来说，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不容易。瑞士资讯swissinfo.ch采访了4位投身其中的食品行业创业者。
4年半前，卢卡斯·罗施(Lukas Rösch)曾梦想改变豆腐在瑞士人心中的形象。
他告诉瑞士资讯：“豆腐的形象一直不太好，因为很多人觉得它没有味道，口感怪怪的，像橡胶一样，而且还认为它与巴西的森林砍伐有关。”
当时，罗施刚完成工商管理专业的学业，正在一家线上销售纯素产品的初创企业工作。那是2020年，受新冠疫情限制措施影响，餐厅关门歇业，人们在食品杂货上的支出相应增加。他从中看到了机会，于是与一位正在制作并销售豆腐的同学一起成立了初创企业。经过不断尝试，他们终于研发出一款自认为能够扭转豆腐寡淡形象的产品。
罗施说：“我们开发出了一款非常嫩、完全不柴也不韧的产品。我们给它搭配了烧烤酱、芥末等多种腌料，并选用本地种植的大豆作为原料。”
初创公司ENSOY由此诞生。由于这款产品是在瑞士东部生产并上市，远离苏黎世等大城市，因此显得颇具新意，也吸引了大量媒体报道。罗施成功将ENSOY豆腐供应给多家餐厅，最终建立了覆盖250家企业的销售网络。
罗施动用个人积蓄启动ENSOY项目。创业两年后，尽管未获得风险投资，他仍成功以优惠条件获得银行贷款，推动初创企业扩张。
此后，ENSOY迎来重大转折点：这家初创企业拿下了一份为期6个月的供货合同，合作方是瑞士最大的连锁超市之一Migros。
他说：“在创办公司之前，我的目标之一就是把产品卖进Migros或Coop，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扩大规模。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拿到Migros的供货合同后，我们的产量增长了一倍多。”
为满足Migros的供货需求，罗施增聘了3名新员工来提高产量。然而公司仍未实现盈利。
罗施说：“按理说，产得越多，赚的钱也应该越多。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们的人工成本也随之上升了。”
6个月后，由于销售业绩不佳，Migros决定不再续约，罗施不得不裁掉3名员工。与此同时，ENSOY还失去了部分有机食品店客户，因为这些客户对公司与瑞士食品零售巨头Migros合作感到失望。有机食品店之所以能形成差异化，就在于它们销售的是顾客在别处买不到的产品，而如今ENSOY的产品却要进入所有渠道销售。压垮这家初创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一项与新合作伙伴的交易在最后关头告吹。
罗施说：“这时银行也开始向我施压。所以，我只能承认，‘好吧，我们尽力了，但我们失败了。’”
2025年11月30日，罗施不得不关闭公司，变卖所有豆腐生产设备。
他指出：“瑞士最大的两家食品零售商Migros和Coop，要么拥有自己的食品生产体系，要么控股像Bell集团和Hilcona这样的制造商。除非我能以更低价格供货，否则他们永远只会从那些公司采购豆腐，而我们根本不可能打赢价格战。所以，在市场上已有企业能以我们一半的成本生产豆腐的情况下，想找到投资人非常困难。”
罗施估计，自己前后投入了约15万瑞郎(约合人民币132.6万元)的个人积蓄及亲友借款。创业最初6个月，他没有给自己发工资。到后期，他每个月最多也只能给自己留出4000瑞郎-而2024年瑞士全职岗位的月薪中位数为7024瑞郎。
食品科技强国
瑞士已连续15年位居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全球创新排名首位。这个阿尔卑斯山国家之所以能长期领先，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以小国之身创造出数量惊人的专利。瑞士人均专利注册量居全球第一，而在所有行业中，食品科技(foodtech)领域专利数量仅次于制药行业。
食品行业创业者可获得政府及行业机构的支持，例如瑞士联邦创新局(Innosuisse)和瑞士食品与营养研究谷(Swiss Food & Nutrition Valley)等机构提供的资金、办公空间、专业设备租赁及行业交流活动。在人造肉等新型食品领域，瑞士法规亦与时俱进。此外，瑞士还是食品包装领域的重要枢纽，高校与企业正致力于研发新型可持续包装材料。
外部内容
2021年至2025年间，瑞士食品科技初创企业数量增长了65%，但疫情后那一波产业热潮中较容易切入的机会，如食品配送、肉类替代品和升级再造，如今已不再轻易可得。
位于米兰的保时捷咨询公司(Porsche Consulting)的朱利奥·布索尼(Giulio Busoni)表示：“近年来，大量初创企业迅速涌入的几个细分领域，例如配送、线上杂货和垂直农业，如今都在进入调整期。这自然会带来市场整合，因为成熟企业正越来越多地把小型或新兴公司纳入自身增长战略之中，而各种商业模式也面临更严格的检验。”布索尼是《2025年瑞士食品科技生态系统报告》的作者之一。
报告显示，2021年在瑞士成立的食品科技初创企业中，到2025年约有2.5%已破产清算。近几个月来，瑞士食品科技和农业科技初创企业的投资与融资轮次也大幅减少。
外部内容
即便放眼全球，该行业吸引到的风险投资也低于疫情后高峰期水平。2025年全球投资额约为62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27.8亿元)，而2021年则高达492亿美元。
高品质，低利润率
深谙食品初创企业扩张之艰的创业者塞琳·德·拉·罗谢尔-诺伊恩施万德(Céline Neuenschwander)于2023年创立食品初创企业Flow Hummus，为苏黎世全市办公场所配送植物基早餐及午餐套餐。她在新冠疫情限制措施解除后看到了商机，因为许多企业都在找办法吸引员工重返工作场所。
她说：“Flow Hummus定位为数字食堂，专为缺乏厨房设施或新鲜食品供应的办公场所服务。企业可通过网店订购新鲜健康的套餐，我们会直接制作餐食并配送至工作场所。”
在最初取得一定发展势头后，企业增长开始放缓，因为利润率低于预期。诺伊恩施万德面临的是一个结构性难题：生产和配送新鲜健康食品，本身就意味着显著更高的成本。
她说：“食品和其他商品一样，也是在市场中被交易的。那些价格低廉、保质期又长的深加工食材，往往能创造最高的利润率和回报，尽管它们未必最健康。”
尽管运营模式已经高度精简，诺伊恩施万德仍在开业将近3年后决定结束这项业务。
她表示：“没错，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很多事情在那时交汇到了一起。不过，无论专业还是个人层面，我都收获颇丰。最终这段经历引领我迈向新征程：我后来加入了瑞士最大的创业加速器Venturelab，在那里支持世界一流的初创企业走好成长之路。”
走向全球
马克·埃萨姆·扎赫兰(Mark Essam Zahran)大学时主修建筑学，这让他对垂直农业产生了兴趣。所谓垂直农业，是指通过垂直分层种植植物，更高效地利用有限空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人类为了种植粮食竟需要如此大量的土地。
他说：“全球大多数人口居住的城市，总共只占陆地面积的约3%，而要养活所有人，却需要40%的土地。从这个角度看，如果把建筑理解为对空间的驾驭，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并没有把现有空间利用得足够高效。”
扎赫兰的创业之路始于一家名为YASAI的垂直农业初创企业。这家公司采用无土室内垂直种植技术来培育香草。然而，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后，能源价格大幅上涨，投资者对垂直农业商业模式的信心也随之减弱。
他说：“我们很难筹集到实现规模效应所需的资金。”
截至2023年底，欧洲至少有15家垂直农业企业破产。根据AgFunder发布的《2025年全球农业食品科技投资报告》，2024年新型农业系统(包括垂直农场)的投资额较上年下降了53%。
2024年，扎赫兰将公司出售给欧洲垂直农业领域龙头企业GreenState，并于2025年创办了GAYA Earth。这家公司销售添加功能性蘑菇的可可粉，并将其定位为更健康的咖啡替代品。GAYA的创始团队成员都均是第二次或第三次创业。
扎赫兰说：“有些东西是书本里学不到的，必须亲身经历。因此，若能与那些已经犯过错、也从中积累了经验的人共事，价值是非常大的。”
在他看来，许多食品初创企业发展的一个绊脚石，在于它们只盯着瑞士市场。瑞士只有900万消费者，市场规模很小，监管又十分严格，而且还受制于两大超市的双头垄断，合作条款完全由其主导。
扎赫兰说：“我认为，瑞士食品初创企业从创立之初就应该具备全球化雄心。你看看像Planted这类成功的瑞士初创企业，它们很快就走向了国际市场，从而实现了更快增长。”
瑞士企业Planted生产植物基肉类替代品，自2019年成立以来已累计融资超过1亿瑞郎(约合人民币8.84亿元)。
扎赫兰看好中东和远东等新兴市场的前景，因为这些地区民众的健康意识正在不断增强。他认为“瑞士制造”在这些新市场中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他说：“那里的消费者偏爱瑞士品牌，因为他们信任瑞士品质。也正因为如此，雀巢才能凭借婴儿食品在中国站稳脚跟，而我们如今正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继续前进。”
先打造品牌，再完善产品
当部分食品初创企业走向终点或开启第二增长曲线时，另一些创业者才刚刚启程。定居卢塞恩的比利时和荷兰双重国籍创业者西恩·范博文(Sien van Boven)不久前创办了Lentl公司，这是一家生产扁豆酱的初创企业。她近期在卢塞恩州立银行举办的一场创业大赛中赢得了4万瑞郎(约合人民币35.36万元)奖金。这位新晋企业家决定先打造品牌，再完善产品线。
范博文说：“品牌塑造和设计至关重要。因此在确认产品和商业构想可行之前，我就已聘请专业设计机构提供服务。”
她已经不再在家中制作扁豆酱，而是转向与专业厨房合作。事实证明，要找到一个能够按照她的要求来生产扁豆酱的合作伙伴，并不像她原先想的那么容易。
她说：“你不能只靠谷歌去找生产伙伴，因为通过谷歌找到的通常都是大型制造商，而他们未必真的愿意为你做小批量生产。有时候，明明你才是客户，却还得主动向他们推销自己。”
范博文清楚地意识到失败的风险，因此一直密切关注食品初创领域中的其他公司和创业者。
她说：“这会让你始终睡不踏实。你总希望自己不要犯下同样的错误。我想这就是创业的本质–既要敢于承担风险，也要始终怀抱希望。”
中国食品初创企业的发展已从“流量驱动”转向“产业驱动”。
一方面，中国仍是全球少数在农业食品科技领域保持较高活跃度的大市场之一，AgFunder在2026年初的分析就指出，在全球农业食品科技投资整体放缓的背景下，中国的项目活动并未停滞，背后很大程度上是政策、基础设施和产业资本在持续发力。
另一方面，赛道已明显告别疫情后泡沫期，AgFunder发布的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农业食品科技融资总额仅160亿美元，较2023年再降4%，而中国仍为下滑较明显的市场之一。
但中国的特殊性在于，资金降温并未改变政策继续加码的方向，例如路透社2024年10月报道，中国推出5年期智慧农业行动计划，推动农业全产业链数字化转型，这意味着食品初创企业未来更可能沿着智能农业、生物制造、供应链效率和功能食品等方向生长，而不是单纯复制消费互联网时代的补贴扩张模式。
在中国，替代蛋白、细胞培养肉和食品生物制造，仍是最值得关注的前沿方向。在企业案例上，植物蛋白公司星期零(Starfield)2022年完成1亿美元B轮融资，曾创下当时中国替代蛋白初创企业最大单轮融资纪录。
(编辑：Virginie Mangin/ts，编译自英语：瑞士资讯中文部/gj)
符合JTI标准
您可以在这里找到读者与我们记者团队正在讨论交流的话题。
请加入我们！如果您想就本文涉及的话题展开新的讨论，或者想向我们反映您发现的事实错误，请发邮件给我们：chinese@swissinfo.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