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戰爭：那些無人關注的孕產婦

對於加薩地區的孕婦和哺乳期婦女而言，戰爭帶來了特殊的風險。由於醫療體系的大部分已遭到嚴重破壞，要獲得醫療服務依然困難且費用高昂。 Hassan Herzallah

在帳篷裡忍受高溫、飢餓和疾病的孕婦，以及在醫療體系崩潰中出生的新生兒，這些都很少進入國際視野。一場戰爭正以另一種不易被看見的方式，影響下一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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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聯合國的消息，加薩的孕產婦和新生兒醫療保健體系已遭到「毀滅性破壞」。

2025年2月，居住在加薩走廊南部汗尤尼斯(Khan Younis)馬瓦西(Al-Mawasi)營地的29歲女子納格姆(Nagham)因出血和劇烈疼痛被緊急送往醫院。也正是在那時，她得知自己懷孕了。

如今，她已懷孕八個月。回顧整個孕期，她形容這是極為「艱難」的經歷。

「這裡的生活條件讓我身心俱疲，尤其是在飢荒之後。壓力、高溫、潮濕和缺乏衛生條件，都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她在接受瑞士資訊SWI swissinfo.ch採訪時說。

由於最近的醫院距離營地有兩個小時路程，而且交通費用超出負擔能力，納格姆無法定期接受產檢。直到今年夏天，一個人道組織在營地附近開設診所後，她才得以獲得醫療服務。同時，尋找必需的維生素和藥物也異常困難且價格高昂。

不久前，她又出現嚴重感染，不得不服用抗生素。加薩8月平均氣溫高達攝氏33度，再加上極端潮濕的天氣，讓呼吸和睡眠都變得十分困難。

自2023年10月哈馬斯對以色列發動攻擊、隨後以色列在加薩展開軍事行動以來，近三年間，根據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的數據，已有超過7.3萬名巴勒斯坦人死亡。

對加薩的孕婦和哺乳期婦女而言，戰爭帶來了特殊風險。醫療體系大面積遭到破壞，取得醫療服務依然困難且費用高；衛生條件極為有限。許多婦女別無選擇，只能在帳篷或其他臨時搭建的場所分娩。

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 Tropical Medicine)和加薩城聖城大學(Al-Quds University)進行了一項研究，研究結果於2026年6月由世界衛生組織(WHO)發布。研究顯示：在2023年10月8日當天處於妊娠狀態的女性中，死亡率達到每10萬例妊娠948人死亡，其中大多數死於創傷性傷害。

戰爭爆發前，加薩的孕產婦死亡率為每10萬名活產嬰兒中有30人死亡。相較之下，美國為17.9人，瑞士僅5人。

研究作者指出，這些數據反映的是整體人口層面的趨勢，因此不能與常規孕產婦死亡率直接比較，也無法確定每位死者的具體死因。

支離破碎的醫療體系

加薩醫療體系整體惡化，使孕婦能獲得治療的場所越來越少。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過去三年的以色列軍事行動摧毀或損壞了幾乎所有醫院，擾亂了醫療物資供應。在大規模流離失所和飢餓背景下，孕產婦死亡、流產以及新生兒死亡現象均大幅增加。

聯合國在2025年12月表示，加薩的孕產婦和新生兒醫療保健體系已遭到「毀滅性破壞」。

聯合國人權高專辦(OHCHR)的一份報告稱：「到2024年底，加薩婦女在分娩過程中死亡的風險較戰前增加了三倍，流產風險也增加了三倍。」

以色列政治和軍事領袖則一再強調，以軍在加薩的行動屬於自衛性質，目標是打擊哈馬斯及其他巴勒斯坦武裝組織。他們同時強調，以軍依照國際法進行行動，並採取一切可行措施減少平民傷亡。

以色列也表示，哈馬斯利用加薩醫院作為武裝人員的庇護所和行動基地。聯合國調查委員會指出，以色列並未提供足夠證據證明「超過85%的加薩主要醫療設施被哈馬斯利用」的指控屬實。不過，委員會確認在希法醫院(Al-Shifa Hospital)發現了隧道和地下豎井，並發現有武裝組織成員進入過該設施的證據。

為什麼女性議題缺乏關注？

進入21世紀以來，國際社會越來越關注戰爭對女性帶來的特殊傷害。聯合國安理會第1325號決議於2000年通過，將衝突中的女性保護和女性參與和平進程納入國際議程。國際刑法也對戰爭中的性暴力問題作出了規定。

然而，與生育相關的暴力所受到的國際關注卻較少，儘管國際人道法明確規定，在武裝衝突期間應對孕婦和嬰兒給予特殊保護。

加薩的一個婦女團體活躍在當地。 Hassan Herzallah

聯合國前反恐與人權問題特別報告員菲奧努拉·尼·奧萊因(Fionnuala Ní Aoláin)在2024年2月發表於《Just Security》網站的文章中寫道：「加薩戰爭表明，針對孕婦、分娩婦女、哺乳期婦女以及努力維持新生兒生存的母親所施加的暴力，在關於交戰方義務的全球政治討論中幾乎完全未被關注。」

一些人權組織和醫療機構一直在嘗試改變這種狀況。根據醫生促進人權組織(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和以色列醫生促進人權組織(PHRI)2026年1月發布的獨立報告，與2022年同期相比，以色列軍事行動導致2025年上半年加薩出生人數減少了41%。報告也指出，孕產婦死亡率、流產率、新生兒死亡率以及早產率均顯著上升。

「孕婦、哺乳期婦女及其子女持續面臨嚴重且危及生命的健康風險，這正是醫療體系崩潰、基本生活條件不能保障，以及人們陷入只能維持最低生存需求的無盡循環所造成的必然結果，」以色列人權組織PHRI項目負責人拉瑪·巴克里(Lama Bakri)說。

這些組織以及聯合國巴勒斯坦被佔領土問題獨立調查委員會對以色列蓄意瓦解加薩生育醫療體系給予了譴責。

聯合國調查人員和人權組織表示，婦產醫療設施遭到摧毀引發了國際法層面的疑問。一些機構認為，加薩針對孕婦和兒童所實施的暴力行為可能構成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不過，這些仍屬於相關組織所做的法律評估，而非最終司法裁決。

例如，聯合國調查委員會於2025年3月認定，以軍系統性摧毀了產科病房和生殖醫療設施，並於2023年12月故意襲擊了巴斯馬生育診所(Al-Basma Fertility Clinic)。人權組織和聯合國調查人員將這些行為定性為「生殖暴力」和「產科暴力」。

在提交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的報告中，聯合國獨立專家指出，加薩產科病房以及生育診所儲存胚胎遭到毀壞，可能表明存在阻止特定人口群體出生的策略。根據《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如果此類行為是以毀滅某一群體為目的實施，則可能構成種族滅絕。

以色列堅決否認他們推行任何旨在阻止巴勒斯坦人生育的政策，並表示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政策。以色列稱，其目標是消滅哈馬斯，而非毀滅巴勒斯坦人民。哈馬斯發動了2023年10月7日造成1200人死亡的攻擊，至今不承認以色列國的存在。

同一調查委員會在2025年9月進一步表示，有合理依據認為以色列在加薩實施了種族滅絕。不過，委員會的結論屬於聯合國調查機構的調查結果，而非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法院判決，該認定並不等於最終確認種族滅絕已經發生。以色列拒絕接受這項結論。

該委員會自2021年成立以來一直未獲準進入以色列或巴勒斯坦領土進行調查。自2023年10月襲擊事件後，以色列也對其他聯合國機構和人道主義工作人員的准入及活動施加了更多限制。

停火後情況仍在惡化

儘管自2025年10月以來停火協議一直有效，但加薩的婦幼健康指標仍持續惡化。

根據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的數據，2026年1月-6月期間，共記錄3,958例流產，相當於每1,000名活產嬰兒中有208.5例流產，較2025年下半年增加了3.3倍。

同時，2026年上半年出生人數較上一年同期下降3.2%。

納格姆表示，過去幾個月她獲得醫療服務的情況並沒有任何改善。「我們仍然待在同一個地方，住著同樣的帳篷，面對相同的衛生條件。」

即便女性能夠前往醫院，也常被告知還有其他病情較為緊急的病人需要優先治療。

「針對孕婦的醫療服務根本不夠。」

世界衛生組織在今年8月初報告稱，自2026年初以來，加薩醫療設施已遭受45次襲擊。

(編輯：Virginie Mangin及Dominique Soguel/ds-ml，編譯自德文：楊煦冬/dh，繁體校對：盧品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