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之后，加沙人的生存挑战远未结束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在加沙地带南部的汗尤尼斯(Khan Younis)，巴勒斯坦民众在查看以色列空袭中被摧毁的建筑。 AP Photo / Abdel Kareem Hana

加沙停火九个月后，和平依然遥不可及。领取救济食物的长队、穿梭于营地间的送水车，以及四处可见的破损帐篷，仍是当地居民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他们艰难维持生计，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难以得到保障。在加沙南部阿尔马瓦西(Al-Mawasi)和汗尤尼斯(Khan Younis)两处难民营之间度过的一天，足以说明这片土地尚未实现从艰难求生到恢复重建的转变。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我离开自己居住的营地，前往几位朋友和亲戚避难的营地，想看看他们的近况。同时，我也试图解开一个困扰我数月的问题：如果人道主义援助正在进入加沙地带，为什么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依然如此艰难？

我的第一站是去看望朋友艾哈迈德。我们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面了。和加沙许多人一样，他和家人住在一顶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的母亲告诉我，艾哈迈德去了公共厨房(takiya)，并为我指明了方向。我走了一段路，来到附近的一处广场。那里聚集着数十名手持空锅的人。

艾哈迈德远远地就看到了我。他告诉我，他们一家仍然非常依赖救济食堂分发的热饭。然而，公共厨房供应的食物不足以满足营地所有居民的需求。因此，这位曾在爱资哈尔大学攻读英国文学的年轻人，如今也不得不和数百人一起排队领取食物。

在加沙南部汗尤尼斯的阿尔马瓦西，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女孩们拿着锅碗瓢盆，在公共厨房外等待领饭。 Ahd-Al-Shawish

食物开始分发时，人群一拥而上。有些人设法在盘子里盛满了米饭，有些人却空手而归，只能默默地、失望地返回帐篷。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我的心头。我原以为停火后这样的场景会成为过去，但它却依然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我问食堂的一位工作人员，既然人道主义援助物资已经进入加沙，为什么仍有人吃不上饭。“问题不仅在于食物供应本身，还在于物资运送缺乏稳定性，”他说，“每当援助物资延迟抵达，或以色列当局限制、放缓物资进入加沙，餐食的数量和分量都会随之减少。”

每一批食品援助都必须经过以色列当局在过境点设置的一系列繁琐程序和限制。任何延误都会迅速波及那些每天依赖公共厨房维持生计的成千上万人。

“有些时候，我们提前就知道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一名厨房工作人员说。

寻找水源、药品和住所

需求规模十分庞大。据世界粮食计划署统计，加沙约有160万人- 占当地人口的大多数- 依赖粮食援助。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表示，加沙提供热餐的能力持续下降，仍在运作的公共厨房数量不断减少，定期获得物资供应也面临持续挑战。救助儿童会则警告，加沙80%的儿童正面临灾难性的饥饿状况。

加沙人对援助的依赖远不止于食物。当天晚些时候，我去拜访了另一位朋友优素福。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工程师。我们正聊着天，营地里忽然响起运水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优素福毫不犹豫地中断了谈话。“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我得趁水还没发完，赶紧把水桶装满。”

我跟在他身后。短短几分钟内，数十人便围拢到运水车旁，手里提着油桶和塑料容器。家家户户争相接水，急切的样子流露出他们对供水随时中断的担忧。我问一名负责配水的工人，这样的场景是否经常发生。

在加沙南部汗尤尼斯，人们排队取水。由于供水严重短缺，许多家庭往往要排上几个小时的队，才能用塑料桶装满日常所需的用水。 Ahd-Al-Shawish

“是的，每天如此，”他回答说，“战争期间，以色列摧毁了大约90%的基础设施，而由于以色列施加的限制以及对重建工作的阻碍，修复进展依然缓慢。因此，超过80%的流离失所者只能依靠运水车获取用水。”

水的用途远不止饮用。没有充足的水，家庭就无法做饭、洗漱、洗澡，或维持基本卫生条件。近几个月来，由于人口过度密集、污水系统老化以及卫生用品短缺，卫生和人道主义救援团队记录到与水和环境相关的疾病有所增加。

我的下一站是一处为流离失所者营地提供服务的小型医疗点。在那里，我见到了26岁的朋友哈利勒。他梦想成为一名理发师，但在停火期间，他的父亲在以色列的一次袭击中受伤。为了照顾父亲，他被迫中断学业。那天，他们来到这里为父亲腿上的伤口换药。

诊所内，候诊区挤满了病人，人手不足的医护人员疲于应对不断增长的医护需求。我问一位医护人员，最近人们最需要的是什么。“药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还解释说，药品往往只能短暂供应，一旦库存再次耗尽，患者就不得不辗转于不同医疗机构之间寻找药物。还有一些患者需要在加沙以外地区接受专科治疗，却为获得外出就医许可苦苦等待了数年。即便其他地方能够提供相应治疗，他们也未必能够顺利获得就医机会。

“我们是一处医疗点，但大多数时候连基本药品甚至包扎伤口的敷料都找不到，”这位医护人员说，“我们的一名患者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我们至今仍未找到治疗其伤口所需的敷料。”

这位医护人员的讲述折射出一场更广泛的危机。世界卫生组织表示，加沙的医疗体系正迅速恶化。医院面临药品和医疗设备严重短缺的问题。这些短缺既源于以色列当局对物资进入加沙实施的限制，也与医疗设施屡遭袭击有关。医生和护士仍在巨大压力下坚持工作，同时还要承受许多与患者相同的艰难处境。

加沙民众共同面临的脆弱处境，在住所条件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我的最后一站是去看望亚西尔。两年多来，他一直和妻子及两个孩子住在一顶帐篷里。我到达时，他正用几块磨损的布料缝补帐篷顶部的一处裂口。我问他，这顶帐篷已经修补过多少次。“我早就记不清了。”他苦笑着回答。他指了指帐篷顶部和四周不同的位置。“这里的每一处都修补过不止一次。”他说。

亚西尔说，他们一家原本希望所谓的停火能够带来更多搭建住所所需的材料，并成为重建工作的开端。但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仍然住在同一顶帐篷里，留在同一个营地，而老鼠和虫子也在那里安了家。

“这顶帐篷既挡不住夏天的酷热，也挡不住虫子的侵扰，”亚西尔说，“所以我们会像其他数千个流离失所的家庭一样，成天待在海边。”

在加沙南部的阿尔马瓦西海滩，巴勒斯坦居民试图短暂避开夏季的酷暑和营地的恶劣生活条件。 Ahd-Al-Shawish

行程结束时，我意识到，这些并非彼此孤立的故事，而是同一个现实的不同片段。在日内瓦，联合国及各人道主义机构讨论着援助物资运送的机制，并以“加沙的人道主义准入应当稳定且持续”为前提制定各项计划。然而，这一设想与当地的现实情况之间存在着明显落差。

以色列对过境点实施的限制、不断变化的安全局势，以及战争期间遭到破坏的基础设施，仍在持续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在这里，援助的意义体现在一顿等待数小时后才领到的饭、一辆驶入拥挤营地的运水车、一份经过漫长寻找终于获得的药品，或是一顶还能再支撑一天的帐篷。

加沙停火九个月后，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不再问自己援助物资是否进入了加沙，而是这些援助能否稳定、持续地惠及那些依赖它们生存的人。

(编辑：Dominique Soguel/livm/ac， 编译自英语：郭倢/x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