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新药：为什么全球放行，而瑞士刹车？

最新一代阿尔茨海默病药物被视为重大突破，但尚无法阻止疾病的进程。 Keystone

原本，两款阿尔茨海默病新药有望在瑞士获得上市许可。然而在1月底，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Swissmedic)只批准了其中一款。在全球多国已陆续放行相关疗法、药物研发不断提速的背景下，瑞士为何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这一决定又将给患者及其家庭带来怎样的现实影响？

过去两年半来，瑞士医生一直翘首以待，等待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对两款治疗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的新药做出决定。这两款药物分别是Leqembi(lecanemab)和Kisunla(donanemab)。

这是首批既能解决记忆力减退症状，又能针对该疾病一种潜在病因——大脑中的淀粉样蛋白斑块(amyloid plaques)的药物。Leqembi获得了更多媒体关注，因为它于2023年7月获得美国监管机构的批准，这比Kisunla早了一年。

此后，已有50多个国家批准该药。2023年，两款药物在相隔不到六个月的时间内相继向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交上市申请。

消息最终于2026年2月初传来：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已于1月22日批准了礼来公司(Eli Lilly)用于治疗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的Kisunla。至于Leqembi，根据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公报，其日本生产商卫材(Eisai)已于1月29日撤回上市许可申请。

“Kisunla获批是个好消息。至少有一种已在美国获批的治疗方案将进入瑞士，”伯尔尼最大的医院伯尔尼大学医院(Inselspital)记忆门诊负责人、临床神经科学家博格丹·德拉甘斯基(Bogdan Draganski)在接受瑞士资讯swissinfo.ch采访时表示，“但当然，如果两种药物都能获批会更理想。选择越多越好。”

全球约有3200万人受到阿尔茨海默病的影响。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预计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增加至三倍。据估计，瑞士约有16.1万人患有失智症，其中阿尔茨海默病最为常见，占60%至70%。

日本制药企业卫材为何作出撤回Leqembi申请这一重大决定，目前尚不完全清楚，其对患者意味着什么也仍未明朗。该公司一名发言人在发给瑞士资讯swissinfo.ch的电子邮件中表示，公司不同意监管机构拟在“限制性”条件下批准该药物，因为这将导致“瑞士符合用药条件的患者人数远少于欧洲其他国家”。

“经过慎重考虑，”发言人写道，“在这些条件下，撤回申请是唯一可行的途径。”

这一令瑞士医生和患者失望的结果，凸显了监管机构在评估最新阿尔茨海默病疗法时面临的艰难抉择。

Leqembi和Kisunla被广泛视为该领域的突破。尽管数十年来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相关研究却始终难以推出新疗法。这两款药物均显示可减缓认知能力下降，并清除大脑中的淀粉样蛋白斑块。但它们并非治愈手段，且可能带来严重副作用。

权衡利弊

卫材与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之间分歧的核心，在于双方如何评估Leqembi在特定患者群体中的收益与风险。监管机构在审批药物时，会判断临床试验数据是否显示其对目标人群“获益大于风险”。

专家普遍认为，两款药物的疗效有限。2023年发表的一项关键临床试验显示，Leqembi使早期患者的认知能力下降速度较安慰剂组减缓27%。Kisunla在其关键试验中则最多减缓35%。一些专家指出，这样的效果可能仅能将失智症病程推迟4至8个月。

两款药物还都存在“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学异常”(ARIA)的风险——这是一种可能危及生命的脑肿胀或出血。Kisunla在临床试验中报告的ARIA发生率高于Leqembi。不过，由于试验设计不同，二者的收益与风险难以直接比较。

在两种治疗中，携带APOE4基因变体(APOE4 gene variant)的人发生ARIA的风险更高。该基因变体是目前已知与晚发性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关系最密切的遗传因素。携带两个APOE4变体的人，其风险高于仅携带一个变体的人。

据卫材称，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认为Leqembi应仅批准用于不携带APOE4基因变体的人群。这一限制比欧洲更严格；在欧洲，该药获批用于携带一个或不携带该基因变体的患者。

淀粉样蛋白之谜

阿尔茨海默病的一个关键特征，是大脑中两种蛋白质的异常积聚：淀粉样蛋白(amyloid)和tau蛋白(tau)。淀粉样蛋白至少在症状出现前20年便开始聚集形成斑块；tau蛋白则在其积聚后形成神经原纤维缠结。然而，一些人大脑中虽有大量淀粉样蛋白斑块，却从未出现认知症状。研究人员正试图弄清淀粉样蛋白为何积聚、如何造成损伤、与tau蛋白之间的确切关系，以及其在阿尔茨海默症发病机制中的相对作用。

在批准Kisunla时，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对适用人群的限制较Leqembi宽松。该药获准用于不携带或携带一个APOE4变体的患者。监管机构为何对两款药物设定不同条件，目前尚不清楚。

研究显示，全球约40%至65%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至少携带一个APOE4变体。在瑞士，非携带者或仅携带一个变体的人的具体人数尚难确定。

在疗程方面也存在关键差异。据卫材称，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建议将Leqembi(每两周一次静脉输注)的疗程限定为18个月。然而，该药在研究中被设计为持续治疗，并未设定明确期限。

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一名发言人在电子邮件中写道，他们无法就“撤回申请的实质内容”发表评论，且在报道发表前未公布评估报告。

全球争议

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并非唯一在是否批准这些新药问题上举棋不定的监管机构。美国、中国和日本在批准这两种疗法时，并未根据APOE4基因变体对适用人群做出任何限制。

在欧洲，欧洲药品管理局(EMA)下属关键委员会曾以疗效有限和潜在副作用为由建议拒批Leqembi，但在卫材提出申诉后改变立场，认为对某些患者而言获益大于风险。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于2025年4月15日批准Leqembi用于携带一个或不携带APOE4基因变体的患者，以降低ARIA风险。

该委员会随后也改变了对Kisunla的立场，并于2025年9月在类似限制条件下授予其上市许可。

即便获批，各国卫生主管部门仍质疑其疗效是否足以纳入医保。2月19日，德国最高医疗决策机构联邦联合委员会(G-BA)认定，与现行标准治疗相比，Leqembi未显示出额外获益。

2月中旬，荷兰国家卫生保健研究院(Netherlands National Health Care Institute)也得出了类似结论。德国有关部门预计将于2026年4月中旬公布对Kisunla的评估结果。

英国监管机构在与欧盟类似的条件下批准了Leqembi和Kisunla，但该国负责成本评估的机构认为，两种药物的有限疗效不足以支撑其价格。因此，它们未被纳入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只能通过私人渠道获得。这两种药物在英国价格未公开。在美国，Leqembi标价为每年26’500美元，Kisunla为每年32’000美元。

澳大利亚监管机构曾两次拒绝Leqembi，认为其对不携带APOE4基因变体者“获益大于风险”，但对携带一个变体的人的安全性“尚未令人满意地确立”。卫材提出申诉后，监管机构于2025年9月批准其用于不携带或携带一个APOE4变体的患者。

不过，Leqembi和Kisunla均未被纳入澳大利亚药品福利计划(PBS)，患者需自费使用。

开启大门

神经科学家德拉甘斯基未对卫材的决定发表评论，但表示“以可控方式推广这些疗法并对患者进行严密监测非常重要，因为它们存在风险。”

尽管存在争议，这些疗法已改变了人们对该疾病的认知。“过去许多人认为健忘只是衰老的正常现象，但现在我们知道，我们可以界定其病因并进行治疗，”他说，“Leqembi和Kisunla为更精准的诊断以及潜在更有效的治疗打开了大门，但它们并非灵丹妙药。”

他还表示，确保新疗法能在瑞士获得应用至关重要，这样瑞士才能继续参与科研讨论，并建立数据系统和基础设施，为患者提供最佳照护。

关于阿尔茨海默病，仍有诸多未解之谜。尽管淀粉样蛋白斑块是其标志性特征，但许多以其为靶点的试验未获成功，或未带来显著改善。

科学家还在探究，为何许多患者携带两个APOE4变体，而与此同时，40%至70%的人终生不会发展为失智症。这引发了一场关于阿尔茨海默病应如何界定的激烈争论——是以大脑中的淀粉样蛋白等生物标志物为依据，还是以临床症状为标准。

在经历数十年挫折后，阿尔茨海默病研究如今正迅速发展。一项研究显示，目前有138种新药正在182项临床试验中测试。

在Kisunla能在瑞士广泛使用前，礼来公司仍需与联邦卫生主管部门就价格达成一致。至于由百健公司(Biogen)在瑞士生产的Leqembi，卫材向瑞士资讯swissinfo.ch表示，将继续“分析当前情况，并保持开放态度，与瑞士药品监督管理局展开进一步对话，以了解未来可能需要满足的条件。”

(编辑：Virginie Mangin；编译自英文：樊桦/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