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子跨越国界,如何保证质量?
欧洲蓬勃发展的生育产业近日因一则爆料受到震动:一名丹麦供精者的精子被用于孕育至少197名婴儿,却携带一种致癌遗传突变,且已导致部分儿童死亡。在瑞士严格的监管机制下,如此大规模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该案件证明,大规模精子捐赠与跨境精子市场仍可削弱各国的安全防线。
近年来,精子捐献催生出规模空前的“家族谱系”,其分支跨越国界,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跨越大陆。“超级供精者”的故事引发公众关注,最近便通过网飞(Netflix)纪录片《千子之父》(The Man with 1000 Kids)再次成为焦点。该片聚焦一名荷兰供精者,其精子在全球被用于孕育数百名儿童,暴露出该行业的监管漏洞。
此类案例不仅引发人们对儿童心理影响的担忧,他们可能发现自己拥有数十名同父异母兄弟姐妹,同时也凸显了近亲婚配风险,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遗传学上的近亲缔结关系。
去年12月,一项国际调查新闻项目披露了另一桩具有潜在毁灭性医学后果的情况。据参与调查的14家公共广播机构透露,在17年间,一名供精者的精子在14个欧洲国家被用于孕育至少197名儿童,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遗传了一种罕见基因突变,这种突变与极高的终生癌症风险相关,被称为Li-Fraumeni综合征(Li-Fraumeni syndrome)。目前已有数量不详的人患病或死亡。
瑞士未受此事件波及,在其相对严密的监管体系下,如此规模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相关法规包括,将每名供精者可孕育的子女数量限制为8人,不过法律并未明确该数字是指全国范围还是全球范围的总数。
但这些保护并非万无一失。无论在瑞士还是其他国家,诊所都不会系统性筛查供精者是否携带类似丹麦案例中发现的罕见基因突变,而精子也经常通过国际精子库在各国之间流通。这意味着国家层面的规定可以降低风险,却无法完全控制风险。
“蛮荒西部”
批评人士认为,这种跨境市场的监管止步于国境线,但生物学影响却无远弗届。随着“超级供精者”的精子在各国之间自由流动,而又缺乏国际统一的供精者登记系统,一位欧洲监管机构将这一行业形容为“蛮荒西部”(Wild West)。
在包括瑞士在内的发达国家,辅助生殖和精子捐献日益普及,而丹麦案例更将筛查机制推至聚光灯下。
对精子捐献的需求正在上升,其驱动力包括不孕率上升、对辅助生殖的接受度提高、政策扶持增加以及纳入保险保障范围等。在欧洲,精子库市场规模预计将从2023年的15.7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28.8亿元)增长到2033年的逾20亿欧元。全球最大精子库Cryos International所在地丹麦,是主要出口国。
不过在瑞士,与其他发达国家相比,捐精受孕的使用仍相对有限。根据联邦公共卫生局(Federal Office of Public Health)数据,2001年至2024年间,共有4’782名儿童通过供精受孕,约占同期全国出生总数的四百分之一。2024年此类出生为111例,大致与2019年以来的年度平均水平一致;登记在册的供精者为935人,高于2020年的777人。
在瑞士,法律规定供精者年龄须在18至45岁之间,并且必须居住在瑞士。筛查过程中要求诊所特别关注未来子女健康的潜在风险。虽然法律未明确规定必须进行哪些医学检测,但全国各地生育中心普遍采用相似流程与标准,例如进行精液分析评估精子质量,包括活力以及耐受冷冻与复苏的能力;随后还需进行血液检测,以排除艾滋病(HIV)以及乙型或丙型肝炎等传染性疾病。
筛选标准相当严格:一名男性即使具备自然生育能力,也仍可能被认定为不适合作为供精者。
“每十位咨询者中仅有一人最终成为供精者,”瑞士南部提契诺州卢加诺州立医院(Cantonal Hospital of Lugano)生育中心负责人亚历山德罗·桑蒂(Alessandro Santi)表示。该中心设有精子库,并提供包括供精人工授精在内的生育治疗服务。
未开展系统性遗传检测
该生育中心还会针对一些在瑞士相对常见的遗传性疾病进行基因检测,例如囊性纤维化(cystic fibrosis)或遗传性血液疾病地中海贫血(thalassaemia, Mediterranean anaemia)。任何被确认为“健康携带者”(healthy carrier)的人-即携带基因突变但未发病、没有症状,却可能将其遗传给后代的人-均不得捐精。
桑蒂解释说:“由于这些疾病相对常见,我们倾向于避免任何风险,因为如果母亲也是携带同一突变,那么孩子就可能发病。”
但对于罕见遗传疾病及诸如Li-Fraumeni综合征这样的病症,则并没有开展系统性筛查-瑞士没有,大多数欧洲主要冷冻精子库(cryobanks,即以极低温度保存包括精子在内的人体生物材料以供日后医疗使用的机构)也没有。因此,与特定遗传综合征相关的基因突变通常难以通过常规供精者筛查发现。
桑蒂表示:“两个携带同一罕见突变的健康携带者相遇的可能性极低,我们认为没有必要要求供精者接受比准父母更具侵入性的检测。” 这种做法可降低在供精者本就稀缺的领域中过度排除候选人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潜在有害突变的传播无法被完全排除。
桑蒂表示:“发生在丹麦的这个案例,在瑞士目前也无法百分之百排除。零风险并不存在,但我们的体系建立在适度保障与可及性之间的平衡之上。”
在瑞士,只有已婚夫妇可以通过医学辅助生殖使用供精。这确保生物学母亲的伴侣会自动被认定为孩子的第二法定父母。
适用对象仅限于男性伴侣不育的夫妇,以及自2021年同性婚姻合法化以来的已婚女同性伴侣。
治疗方式可以是人工授精或体外受精。后者如今更为常见,因为成功率更高,并且可以冷冻多余胚胎用于未来妊娠,使兄弟姐妹具备遗传学关联性。
人工授精只能在获授权的医疗中心进行。与丹麦或美国等国家不同,在瑞士通过网络订购精子进行非医疗用途的家庭自行人工授精属于违法行为。
监管缺失
供精者登记系统与执行机制均以国家为单位,因此子女数量限制只在国内范围适用。一旦精子出口,就无法在法律或技术层面追踪或执行全球总量上限。在没有统一国家登记系统的国家,诊所无法核实某名供精者是否已在境内其他机构捐精,因此也无法保证符合法定数量限制。
瑞士自2001年禁止匿名供精起便建立了国家登记系统。但在其他国家,多起备受关注的案例暴露出监管漏洞。
欧盟也已介入。2024年,欧洲议会批准了关于“人体来源物质” (Substances of Human Origin, SoHO)的新规,为包括血液与精子在内的一系列人体组织设定标准与要求。该法规将于2027年8月生效,要求所有成员国建立国家供精者登记系统,以监督是否遵守国内限额。然而,该规定既未建立欧盟统一登记系统,也未对27个成员国整体范围内每名供精者可拥有的子女总数设定上限。
欧盟“人体来源物质”新法规所要求的任何调整-或未来可能出台的措施,例如欧盟范围的供精者数量上限-都不会直接适用于瑞士。即便如此,更明确的欧盟规则和更完善的登记系统仍可能对瑞士诊所产生实际影响,尤其是在目前仍被允许的跨境精子进口方面。
不过,部分瑞士生育中心采取了更为谨慎的做法,主动避免使用进口精子,以免在将其他国家出生人数计算在内时,超过瑞士每名供精者最多8名子女的法定上限。桑蒂表示:“我们有自己的内部精子库:在几乎所有供精人工授精案例中,我们使用的都是中心自行采集的精子。目前从国外进口精子,是我们无法控制的风险。”
(编辑:Nerys Avery/vm/ts,编译自英语:樊桦/gj)
符合JTI标准
您可以在这里找到读者与我们记者团队正在讨论交流的话题。
请加入我们!如果您想就本文涉及的话题展开新的讨论,或者想向我们反映您发现的事实错误,请发邮件给我们:chinese@swissinfo.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