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好了，贫困依旧：瑞士碳抵消项目背后的秘鲁家庭
在秘鲁安第斯山区，地下的煤炭被开采出来，远销中国；与此同时，当地居民因减少燃烧木柴而产生的碳减排量，则被远在欧洲的瑞士用于抵消本国的碳排放。一边输出煤炭，一边输出碳减排成果，同一片贫困山区参与着全球两种截然不同的“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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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就在联合国新一轮气候谈判召开前几天，胡安娜·布里塞尼奥(Juana Briceño)结束临时保洁工作后，很晚才回到安第斯山区这座小镇的家中。半年前，她的丈夫在一座非法煤矿发生事故后不幸身亡。如今，她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艰难度日。为了到非法金矿打工，两个孩子都已辍学。
“这份工作结束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养活失去父亲的孩子们，我只能更加拼命地工作。”布里塞尼奥说。丈夫的离世显然仍让她深受打击。
在安第斯山区这片贫困地区，约有3.5万户家庭通过瑞士资助的碳抵消项目获得了新炉灶。布里塞尼奥一家的困境在这些家庭中并不罕见。该项目依据《巴黎协定》框架下全球首份双边碳抵消协议实施。新炉灶确实改善了当地居民的健康状况，但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除此之外，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变。
2020年底，布里塞尼奥一家被选中参与瑞士资助的碳抵消试点项目，旨在抵消瑞士公路交通产生的碳排放。当时，瑞士资讯swissinfo.ch前往采访时，她对未来充满期待。
这项名为“Tuki Wasi”的计划旨在推广更节省木柴的改良炉灶，取代传统的室内明火烹饪方式。根据《巴黎协定》的相关条款，一国可以通过在另一国实施减排项目来抵消本国的碳排放。这类双边碳抵消项目如今已成为瑞士气候政策的重要支柱，同时也旨在帮助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人群。
“我当然喜欢这个炉灶，毕竟我也没有别的炉灶可用，”这位四个孩子的母亲说。她补充道，有了新炉灶，孩子们再也不用像过去明火做饭时那样，吸入“弥漫在家里的浓烟”。
然而，与瑞士资讯swissinfo.ch在秘鲁北部这片贫困山区采访的许多其他受益者一样，她表示，要让一家人摆脱极端贫困，还需要更多帮助。由于丈夫生前从事非正规工作，她在丈夫去世后没有获得任何赔偿。而丈夫此前在特鲁希略(Trujillo)市的医院长期住院治疗，也让家里的开支大幅增加。从她居住的小镇乘坐公共汽车前往该市，需要五个小时。
另一位较早获得改良炉灶的受益者、51岁的桑托斯·布里塞尼奥·阿塞维多(Santos Briceño Azevedo)，如今只能偶尔找到一些农活，工作地点需要步行一小时才能到达，每天工资仅为30秘鲁索尔(PEN，约合人民币58.3元)。“我们还需要一些帮助，比如修理炉灶。”她指着已经碎裂的砖块和损坏的锅架说道。
普及知识，鼓励用户自力更生
自试点项目启动以来，负责实施瑞士政府这一项目的法国社会企业Microsol已向约3.5万户家庭提供了改良炉灶，惠及约14万至17万人。
不久前，萨纳戈兰(Sanagorán)恰逢集市日，当地居民聚集在镇上的公共活动大厅，参加由Microsol及其地区合作伙伴组织的培训活动。妇女们头戴高高的编织草帽，背着婴儿，带着伴侣和孩子陆续走进大厅。
工作人员还回答了现场居民的提问，讲解如何用当地配制的水泥砂浆修补松动的土坯砖，以及如何将废旧波纹金属板压平、裁切，制作新的炉灶锅架。
“这一项目的理念是让用户真正接受新炉灶和相关技术，把它们当成自己的东西，”Microsol公司Tuki Wasi项目协调员拉尔夫·卡拉利(Ralph Callalli)告诉瑞士资讯swissinfo.ch。他补充说，项目旨在避免受益者依赖慈善机构自上而下的援助，鼓励他们自力更生。
培训结束时，Microsol向参加者发放了一份选择题问卷。几名妇女表示自己不识字，需要别人帮助填写。根据最新的官方数据，萨纳戈兰15岁以上居民中，近三分之一是文盲。
镇公共活动大厅外，Microsol的宣传横幅上标明了瑞士政府的资助方身份。除此之外，培训中几乎没有提及项目的资金来源，更不用说其在全球气候变化政策中的意义了。
瑞士研究人员托马斯·尼德伯格(Thomas Niederberger)与秘鲁非政府组织CooperAcción合作，关注当地碳减排项目对社会的影响。他一直密切关注Tuki Wasi项目，并坦言该项目存在一些矛盾。
“如果当地居民知道瑞士从这个项目中获得了多大的好处，或者利马的顾问们参与项目能拿到多少报酬，而当地人却在无偿付出，这很容易引发不满甚至抵制，”他说，“这甚至可能导致当地居民拒绝配合，或阻碍项目继续实施。”
然而，对当地居民的采访显示，他们大多不了解使用这些炉灶背后更广泛的影响。CooperAcción在2024年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项目受益者没有获得充分的信息。他们在领取炉灶时，需要签署一份协议，同意放弃与炉灶使用相关的“环境收益”。
碳抵消目标能否实现？
卡拉利解释说，核算该项目的碳减排成效是一项“非常繁重”的工作，需要与瑞士和秘鲁两国的环境部门密切合作。根据《巴黎协定》的专业术语，这些减排量被称为“国际转移减排成果”(Internationally Transferred Mitigation Outcomes，简称ITMO)。核算依据包括木柴燃烧量，以及秘鲁政府尚未实施炉灶改造计划的各个地区所使用的炉灶类型。
2026年3月，距离瑞士与秘鲁根据《巴黎协定》第6.2条签署首份双边合作协议已过去五年半，两国正式授权将Tuki Wasi项目的减排成果用于国际碳抵消。据Microsol称，该项目取得的国际转移减排成果(ITMO)，即减少或避免的碳排放量，将于今年晚些时候正式公布。
根据瑞士的气候政策，到2030年，瑞士需要通过海外双边合作项目累计抵消约340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Tuki Wasi项目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对完成这一任务的贡献仍然有限。瑞士资讯swissinfo.ch看到的一份2023年评估报告估计，该项目的减排量略高于50万吨，约相当于其到2030年75万吨潜在减排目标的三分之二。
瑞士政府还承诺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专家普遍认为，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维持并扩大此类项目的规模。本月早些时候，瑞士环境部长阿尔伯特·罗斯蒂(Albert Rösti)承认，瑞士很可能无法实现到2030年将温室气体排放量减半的首个气候目标。
由于现有碳抵消项目将于2030年结束，而迄今转让给瑞士的碳信用额还不足10万份，包括潜在投资者在内的许多人都在等待瑞士政府公布2030年之后的相关计划。
负责购买瑞士双边碳抵消项目减排成果的克利克基金会(Klik Foundation)在其2024年年度报告中警告，2030年的截止期限可能令投资者望而却步。基金会主席丹尼尔·霍费尔(Daniel Hofer)指出，瑞士议会将碳抵消机制的有效期限定至2030年底，这意味着具有气候保护效益的项目投资回收期过短，不利于吸引投资。
迄今为止，瑞士已与17个国家签署了碳抵消合作协议。但由于行政和技术程序繁琐耗时，克利克基金会尚未就其中大多数合作项目签订合同。CarSolaire项目便是其中一例。该项目计划在瑞士的帮助下，将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Dakar)标志性的柴油小巴“快速巴士”(Cars Rapides)改装成太阳能电动车。
>> 通过以下视频，进一步了解塞内加尔达喀尔(Dakar)的CarSolaire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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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政府工作形成补充”
秘鲁环境部气候变化事务主管杰西卡·莫斯科索(Jessica Moscoso)证实，目前秘鲁与瑞士的磋商重点是核查Tuki Wasi项目在2021年至2024年期间产生的碳信用额，并评估双方在能源和农业领域开展新合作的可能性。
莫斯科索表示，秘鲁希望通过碳市场机制开发的项目，能够为参与项目的民众带来“切实的环境、社会和经济效益”。她强调，此类项目既不应取代秘鲁政府自身应承担的政策责任，也不应被视为向发展中国家提供的援助。
“《巴黎协定》第6条框架下的项目应当对本国的气候行动形成补充，并增强现有能力，”她强调说。
项目成功的关键
参加完萨纳戈兰的培训活动后，四个孩子的母亲玛丽娜·丘柳瓜尔(Marina Chullugual)邀请瑞士资讯swissinfo.ch的记者前往她家，看看她的炉灶。她家地处偏远，沿途都是陡峭、几乎无法通行的土路。
尽管当天早些时候参加了培训并听取了相关说明，她仍坚信Microsol及其当地合作伙伴会继续为她提供炉灶维护方面的支持，直到2030年。而该项目在2030年之后能否继续实施，目前尚无定论。
“我们很喜欢这个小厨房，也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她说。她的丈夫只能偶尔找到煤矿开采的工作，挣些钱补贴家用。而当地开采的煤炭大部分被出口到中国。
她说，孩子们的健康状况有所改善，如今已经很少需要步行五公里去诊所看病。
她知道这些炉灶是由瑞士出资提供的。当被问及她和邻居们也在为一项复杂的碳抵消计划取得成功作出贡献，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时，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是的。”
(编辑：Veronica DeVore/ts，编译自英语：樊桦/gj)
2025年，联合国气候机构对瑞士与加纳、泰国和瓦努阿图开展的双边碳减排合作项目进行了审查。Tuki Wasi项目未被纳入此次审查，因为瑞士提交相关报告时，该项目尚未获得正式授权。
审查指出，瑞士提交的报告在多个方面存在不足，包括项目授权文件不够完整、防止减排量重复计算的措施说明不充分，以及对人权问题的考量不足。
瑞士联邦环境局一名发言人告诉瑞士资讯swissinfo.ch，瑞士方面“认真对待技术专家审查小组提出的意见”，目前正在准备更新报告，以弥补上述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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