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中美之间，瑞士还能在人工智能竞赛中保持中立吗？

2026年4月，伯尔尼Pro Suisse会议上，一顶写有“让瑞士再次保持中立”(Make Switzerland Neutral Again)字样的帽子。中立问题是9月27日全民公决的核心议题。 Keystone / Anthony Anex

瑞士选民在投票中否决了更严格的中立概念。但在一个人工智能、云服务和数字基础设施日益依赖美国和中国的世界里，保持中立究竟意味着什么？

两个多世纪以来，瑞士中立政策一直决定着瑞士在武装冲突中的立场。9月27日，瑞士选民否决了一项动议。该动议本想把更严格的中立解释写入宪法，并禁止瑞士对交战国实施制裁，但联合国安理会决定的制裁除外。

不过，即使投票已经结束，面对人工智能和其他战略性技术由美国和中国这两个竞争大国掌握的现实，瑞士如何保持中立，仍然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身处中间，就会被卷入交火。”日内瓦安全政策中心全球与新兴风险主管让·马克·里克利(Jean-Marc Rickli)说。

里克利指出，在经济竞争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推动下，美国和中国正加快开发越来越强大的人工智能系统，甚至“以牺牲安全为代价”。先进的自主智能体模型不断兴起就是一个例子。

“智能体是能够制定并执行自身计划的新型实体。为了实现既定目标，它们甚至可能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自行发动攻击。这是全新的情况。”里克利说。在这种环境下，他认为，发生错误或局势升级的危险正变得更加现实。

日内瓦智库西蒙长期治理研究所(Simon Institute for Longterm Governance)所长马克西姆·施陶费尔(Maxime Stauffer)认为，前沿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改变网络空间威胁的形态及其影响。

“每天，各个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都会相互发动网络攻击。这已是众所周知、时常发生的事情。但过去，攻防能力之间还存在某种平衡，而人工智能正在打破这种平衡。”他说。

随着中美人工智能竞争不断加剧，有人开始将其比作一场新的“冷战”，尽管这种类比仍存在争议。

虽然有人呼吁放缓人工智能的发展，中美两国似乎都不愿在这场竞赛中放慢脚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近日在华盛顿会见了习近平，并表示：“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领先于中国……坦率地说，我希望保持这种优势，因为谁赢得了人工智能，谁就赢得了未来。”

中国方面同样拒绝接受放缓人工智能发展的主张，称这些呼吁是在“制造恐慌”，套用的是“冷战剧本”。

两国都将技术准入、制裁措施以及他国对本国产业的依赖，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筹码。里克利说，在这种情况下，要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已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要避免可能面临的制裁，就不得不选边站队”。

瑞士联邦安全政策国务秘书处(SEPOS)指出，中美企业对各国经济实力、军事能力及作战方式的影响日益加深，正在“危及战略稳定”。

>> 有关9月27日中立动议的关键信息：

中立法同样适用于网络空间

这是否意味着，在数字世界里，瑞士中立已经失去意义？

从国际法角度看，答案是否定的。伦敦威斯敏斯特法学院国际法教授、中立与武装冲突问题专家马可·罗西尼(Marco Roscini)表示：“中立法编纂成文时，网络空间和人工智能尚未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适用于这些领域。”

罗西尼解释说，无论使用何种技术，《联合国宪章》、《海牙公约》以及《日内瓦公约》和相关议定书中有关武装冲突的一般规则始终具有约束力。国际法院已在1996年的一份咨询意见中确认了这一点。因此，关键要看这些技术被如何用作战争手段或作战方法。

这意味着，瑞士在享有法律保护的同时，也必须履行相应义务。例如，一旦中美发生战争，瑞士政府就须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阻止任何一方利用瑞士境内的网络基础设施对另一方实施敌对行动。

罗西尼说：“网络空间并不只是抽象概念。云计算设施、线缆、卫星、数据中心、服务器、计算机，以及使用这些设施的人，都有实实在在的地理位置。”

不过，瑞士联邦安全政策国务秘书处也指出，国际法规范究竟如何适用于网络空间、外层空间等新技术领域，在某些方面仍不明确；一些政府还在阻挠相关规范的确立。

关乎主权，而非技术中立

受访专家认为，瑞士在技术上面临的许多难题，实质上并不涉及中立法。对中美软件、数字服务和人工智能系统的依赖，主要关乎国家主权和战略自主。

罗西尼指出，中立法主要约束国家，而非私营企业。由于贸易并未受到普遍限制，瑞士长期以来得以在保持中立的同时开展经贸往来。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瑞士虽是中立国，其企业仍继续与交战国开展贸易，尤其是纳粹德国。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安全研究中心资深网络安全研究员欧金尼奥·贝尼钦萨(Eugenio Benincasa)认为，瑞士如今处理对华、对美关系，也采取了类似策略：与两国都保持密切的经济联系，从与两边的交往中获益，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贝尼钦萨指出，这种技术依赖本身虽然不会损害瑞士中立，却会“限制瑞士的行动空间”。

假若9月27日付诸投票的这项动议获得通过，瑞士的行动空间还会进一步缩小。瑞士政府表示，该动议会严重限制瑞士对交战国实施制裁的能力，进而影响国家声誉和经济利益。届时，除联合国安理会决定的制裁外，瑞士将无法再加入许多针对交战国的制裁。而美国、中国和俄罗斯在安理会均拥有否决权。

>>瑞士军工业如何借助中立政策获益？

贝尼钦萨认为，要增强数字主权，瑞士应设法减少在关键基础设施、公共行政、国防、情报和医疗卫生等最敏感领域的对外技术依赖。如果找不到瑞士本土的替代方案，至少也应选择欧洲技术。

贝尼钦萨表示，实际上，瑞士已经根据技术类型和供应商的具体情况作出不同选择。以专门从事数据分析和安全技术的美国企业帕兰提尔(Palantir)为例，包括瑞士军队在内的多个瑞士公共机构，出于对主权和国家安全等方面的担忧，已经决定不使用其软件。相比之下，在其他领域，中国技术则尤其难以替代，例如华为的电信基础设施。

“瑞士会根据中美两国各自能提供的技术作出取舍，因此对两国技术的态度和选择也会有所不同。”贝尼钦萨说，“所谓完全的技术独立，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设想。”

发挥外交优势

不过，中立仍可能为瑞士外交带来优势，而众多政府间组织设在日内瓦，也为瑞士发挥这一优势提供了有利条件。历史上，中立国凭借中立地位，得以协助防止冲突扩散，并提供斡旋、调解和人道主义援助。

日内瓦西蒙长期治理研究所的马克西姆·施陶费尔表示，在科技快速发展、地缘政治局势紧张的背景下，瑞士的中立国地位仍有助于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对话创造空间。

施陶费尔列举了这类对话可能涉及的议题，包括保持沟通渠道畅通，降低使用自主系统时冲突意外升级的风险，以及为利用人工智能攻击关键基础设施的行为设定限制。

瑞士联邦外交部尚未确认，瑞士是否就人工智能问题在中美之间开展过官方调解。不过，如果瑞士现行的中立政策确实有助于降低这两个科技强国之间爆发网络战争的风险，那么这套政策或许并没有一些人想象的那样过时。

(编辑：Gabe Bullard/sb，编译自英语：瑞士资讯中文部/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