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沃琪还能坚持多久?
今年5月,从纽约、苏黎世、巴黎到东京,多地上演抢购乱象:收藏者和转售商排起长队,有人甚至守候数日,只为买到色彩鲜艳的塑料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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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争抢的是Royal Pop腕表,这是斯沃琪(Swatch)与爱彼(Audemars Piguet)联手推出的新作。抢购潮引发斗殴,多家门店被迫闭店;至少一座城市的警方动用催泪瓦斯驱散人群。
这场狂热再次说明,论制造话题,少有公司比瑞士斯沃琪集团(Swatch Group)更在行。但这家全球最大的成表制造商,如今正经历其历史上最艰难的时期之一。集团旗下16个品牌横跨多个价位,从50美元(约合人民币339元)一块的塑料斯沃琪,到售价数万美元的高端宝玑(Breguet)时计,应有尽有。
2025年,集团净利润暴跌近90%,仅剩2500万瑞郎(约合人民币2.1亿元);而前一年,净利润已下滑75%。瑞郎的强势正在挤压利润率,去年利润率下降了一半以上;与此同时,中国等关键市场的奢侈品消费低迷,也拖累了销售表现。斯沃琪市值已从10年前的近200亿瑞郎,跌至如今不足110亿瑞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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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斯沃琪集团利润大幅下滑
这家家族控股公司的财务下滑,让公众投资者愈发感到被边缘化。许多人说,在斯沃琪式的“股东资本主义”里,他们不像共同所有者,倒更像碍事的外人。
“目前,公司显然不把少数股东放在眼里,”美国GreenWood Investors首席执行官史蒂文·伍德(Steven Wood)说。自2024年以来,他一直推动让外部投资者在集团董事会中拥有发言权,并已对公司提起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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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双重股权结构,斯沃琪仍牢牢掌握在海耶克家族手中。首席执行官尼克·海耶克和董事会主席奈拉·海耶克(Nayla Hayek),分别是创始人尼古拉·海耶克的儿子和女儿。尼古拉·海耶克曾打趣说,公司“卖的是手表,不是股票”。
一些瑞士人也认同伍德的判断。“这是我们在瑞士见过的最糟糕的公司治理结构之一,”由瑞士养老基金创立的非营利组织Ethos首席执行官文森特·考夫曼(Vincent Kaufmann)说。
他还补充说,海耶克家族长期主导董事会,意味着公司一直缺乏真正有效的独立监督。
但在许多瑞士人心中,即便斯沃琪作为投资标的表现令人失望,它在国民想象中仍占据特殊位置。人们回忆起上世纪80年代初,创始人尼古拉·海耶克几乎以一己之力,把瑞士钟表业从所谓“石英危机”中救了出来。当时,更便宜的电池驱动手表大量涌入市场;那场逆转至今仍被视为欧洲最伟大的工业拯救行动之一。
“他们赚不到钱,是因为(尼克·海耶克)在保护瑞士的就业岗位,”一位长期持有斯沃琪集团股票、并对公司颇为欣赏的瑞士本土股东说。
公司赞助重大体育赛事,也一直深植于流行文化之中。与此同时,它在瑞士各地布局的制造生态体系,拥有150多个生产基地,本身就是强烈民族自豪感的来源。
海耶克家族长期坚持认为,在这样一个高度依赖技能和工艺的行业里,追逐短期财务目标、把股东价值最大化放在首位,并不合适。
斯沃琪集团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如果没有本土制造体系和本土员工,“无论对股东、员工还是客户,都谈不上任何回报”。
不过,在销售和利润节节走高时,这种立场更容易站得住脚。伯尔尼大学(University of Bern)商法教授彼得·昆茨(Peter Kunz)认为,伍德发起的挑战是一个分水岭。
“这是这个家族第一次真正受到挑战”-包括在法庭上,”他说。
瑞士工业身份认同的象征
20世纪90年代,在靠近汝拉山脉(Jura Mountains)的一家酒店里,尼古拉·海耶克给400名斯沃琪集团经理上了一课,教他们如何展现权威。汝拉山脉正是瑞士钟表业的根基所在。
在问答环节,一位名叫奥利弗·穆勒(Oliver Müller)的年轻欧米茄(Omega)员工站了起来,向这位出生于贝鲁特、叼着雪茄的家族掌门人发问:使用部分亚洲制造零部件,是否正在削弱行业“瑞士制造”的吸引力?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海耶克让穆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似乎还把它记了下来。随后,他当众花了15分钟,给穆勒讲瑞士制造、竞争和国家身份认同。
中场休息时,穆勒被叫去与海耶克会面。同事们都以为他会被解雇。但海耶克却与他握手,并对他说,“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敢问这种问题的人”。
这个故事浓缩了海耶克的许多特质。2010年去世的他,是欧洲战后最伟大的工业家之一:他行事富有戏剧感、好斗、魅力十足,也有足够自信直接面对异议。
“他有远见,”后来创立瑞士咨询公司LuxeConsult的穆勒说,“媒体、金融界、买家-所有人都相信他的故事。”
自创立以来,斯沃琪集团一直代表着另一种资本主义愿景。当许多西方公司把制造环节外包到成本更低的地方时,海耶克坚持认为,瑞士应继续保有制造能力。
“我们必须在生活的地方从事制造,”他在1993年接受《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采访时说,“当一个国家失去制造产品的知识和专长,也就失去了创造财富的能力。”
在他的领导下,斯沃琪集团成为瑞士工业身份认同的象征。他的世界观也由儿子继承,后者于2003年接任首席执行官。
和父亲一样,尼克·海耶克认为,季度财报会助长破坏性的短期主义,而公众市场往往读不懂工业战略。
小海耶克大学辍学后,曾短暂投身电影制作。他身上也有几分创始人那种挑衅式风格:在新闻发布会上抽雪茄,与分析师针锋相对。他曾对不满的投资者说,欢迎他们把钱投到别处去。
有一年,斯沃琪集团用瑞士德语(Swiss German)发布年报-这种方言没有标准书面形式;还有一年,它把年报字号印得极小,读者非得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
父子二人都喜欢正面交锋-尼古拉·海耶克(Nicolas Hayek)曾回敬分析师说,自己之所以成为亿万富翁,靠的正是“做了与你们建议相反的事”。但在儿子掌舵期间,也不时显露出几分报复色彩。
两家瑞士出版机构向《金融时报》(FT)透露,它们刊发批评性报道后,一度被撤走了金额可观的广告投放。“这些(广告费)是要拿来发工资的,”一名相关人士说,“那段时间有点难熬,可惜的是,我们现在只能更谨慎了。”斯沃琪集团表示,公司有权自行决定广告预算投向何处。
今年,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与LuxeConsult发布了一份广受关注的报告,指出斯沃琪市场份额流失,并质疑旗下浪琴(Longines)品牌的盈利能力。斯沃琪随后发表公开信回应,称浪琴表现优于竞争对手,并且保持盈利,但没有提供细节。
“当一家上市公司以这种方式对一家分析机构发难时,很能说明它内部承受着多大压力,”品牌咨询公司Luxurynsight首席执行官乔纳森·西博尼(Jonathan Siboni)表示。
在今年1月公布全年业绩时,海耶克称营业利润将恢复至5亿-6亿瑞郎,“甚至更多”,较2025年的1.35亿瑞郎大幅提升。
分析师表示,过去类似的乐观表态往往未能兑现。公司则称,海耶克的说法并不构成业绩指引或预测。
商业困境
随着商业困境加深,斯沃琪对外部审视和批评也变得更加敏感。
其中一些困难带有周期性。疫情后奢侈品消费热潮退去,瑞士钟表出口已经走弱。中国市场需求急剧放缓,该市场一度贡献其总销售额的40%以上。瑞郎走强,也使其产品在其他国家变得更加昂贵。
但分析师说,随着奢侈品消费越来越集中于少数高端品牌,斯沃琪旗下若干最负盛名的品牌正在失去阵地。
“斯沃琪的核心品牌组合-欧米茄、浪琴和天梭(Tissot)-更依赖向往奢侈消费的中产消费者,而这些消费者正受到通胀和经济不确定性的挤压,”西博尼说。
分析师认为,欧米茄曾是仅次于劳力士(Rolex)、业内无可争议的第二大高端品牌,如今已落后于爱彼和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斯沃琪集团称这一说法“纯属猜测”,但拒绝提供当前市场份额数据。
另一项批评是,斯沃琪没有充分开发宝玑的潜力。宝玑曾是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钟爱的时计品牌。行业估计显示,该品牌去年仍在亏损。
摩根士丹利和LuxeConsult估计,斯沃琪在瑞士手表市场的整体份额已从2019年的26.4%降至去年的16.1%。
斯沃琪称,该报告存在“大量事实错误和方法上的不一致”,但公司并不按品牌公布营收、利润或市场份额数据。
珠宝业务的对比也十分鲜明。瑞士同行历峰集团(Richemont)凭借卡地亚(Cartier)和梵克雅宝(Van Cleef & Arpels)的增长,已成为市场宠儿。斯沃琪集团于2013年收购的海瑞温斯顿(Harry Winston),对集团增长的贡献仍小得多。
“我感觉他们没有聘请合适的专业人才来领导旗下品牌,”一位数年前清仓该股的欧洲机构投资者说,“遗憾的是,在我看来,儿子并没有父亲那样的远见。”
公司治理问题
这种失望情绪已蔓延到围绕集团公司治理的争论之中。
批评者认为,斯沃琪集团的行事方式更像一家私人家族企业,而不像一家拥有公众股东的上市公司。海耶克家族及关联实体持有26%的股权资本,却主要通过大量持有记名股票,控制着44%的投票权。
对于一家大部分收入来自瑞士以外市场的公司来说,其董事会显得异常封闭。尼克、奈拉及其儿子马克·海耶克(Marc Hayek),占据八个董事会席位中的三个。代表支撑家族控制权的股东联盟的丹妮拉·埃施利曼(Daniela Aeschlimann),占据第四个席位。
其余四名董事均为瑞士人,其中三人任职超过15年,远超公司治理规范所认可的任期。斯沃琪集团表示,公司把能力、诚信和经验视为选择非执行董事的决定性因素。
在安德烈亚斯·里肯巴赫(Andreas Rickenbacher)今年加入董事会之前,Ethos认为董事会中没有一名董事真正独立。执行董事还在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和薪酬委员会任职。
美国投资者伍德最早于2024年接触海耶克家族,希望在董事会中获得一个席位,以代表集团无记名股票的持有者。这类股票占集团资本的55%,主要由非家族投资者持有。
尽管在去年的年度股东大会上获得无记名股票持有者的支持,由海耶克家族控制的投票集团仍以他既非瑞士公民、也非瑞士居民为由反对其入选。伍德随后提起诉讼。
在上月举行的今年股东大会上,斯沃琪集团尝试安抚投资者,提名曾任地方政治人物的里肯巴赫出任独立董事,并担任无记名股票持有者的代表。
国际代理投票顾问机构ISS和Glass Lewis,以及Ethos,均支持伍德再次争取董事席位。最终,超过80%的无记名股票持有者支持他。
但他的提名仍须经全体股东投票。在这次投票中,海耶克家族否决了他的候选资格,并让里肯巴赫出任独立董事,但没有赋予其代表无记名股票持有者的授权。
根据Ethos的计算,今年另外几项关键决议若只看其他股东的投票,也无法获得足够支持而通过。
公司表示,其做法符合瑞士公司法。
Ethos首席执行官考夫曼认为,问题并不在于斯沃琪集团应放弃其工业守护者的角色。“我们所做的,是通过建立制衡来捍卫瑞士工业,防止控股股东把所有权力集于一身,”他说。
作为回应,伍德扩大了挑战范围。“我们正在寻求更多途径,包括法律途径,”他说,“最终坐进董事会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我,但我会继续为无记名股票持有者争取发声权。”
公司治理方面的担忧并不止于财务表现和董事会构成。Ethos还对高管薪酬水平提出了质疑;尽管利润暴跌,尼克·海耶克去年仍获得总薪酬485万瑞郎,奈拉·海耶克为304万瑞郎。公司表示,在利润下滑的年份,整体薪酬并未增加。
现年71岁的尼克·海耶克已执掌集团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却几乎没有透露自己打算何时交棒。业内对潜在继任者的猜测,往往集中在奈拉之子、宝珀(Blancpain)首席执行官马克·海耶克身上。他于2024年加入董事会。公司表示,继任方案不会公开讨论,并补充称,至于马克,“未来自会说明一切”。
长期博弈
近期也出现了一些积极迹象,尽管变化仍是渐进的。
分析师对宝玑新负责人格雷戈里·基斯林(Gregory Kissling)更为看好。天梭等品牌正在改善,并获得了更多投资。最新的4月瑞士手表出口数据显示,亚洲市场出现企稳迹象。
公司表示,希望明年举行线下年度股东大会-这将是自2019年以来的首次-并暗示可能举办投资者日活动。
尽管批评不断,集团仍有能力制造文化热度。2022年,斯沃琪与欧米茄合作推出的MoonSwatch成为了一种全球现象。行业预测显示,Royal Pop可能带来1.5亿至1.7亿瑞郎收入,但它不太可能实质性改变斯沃琪集团的整体财务走势。
业绩乏力,加上伍德发起挑战,或许仍将构成数十年来海耶克家族控制权面临的最严峻考验。“这家公司从未承受过如此大的压力,”LuxeConsult的穆勒说。
但伯尔尼大学的昆茨认为,鉴于伍德的诉讼可能需要数年才会有最终裁决,海耶克家族押注的是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们认为(而且也很有可能)他不会耗上好多年,”昆茨说,“这很务实,甚至有点马基雅维利式(Machiavellian)。但海耶克家族打得起持久战。”
版权归《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所有,年份为2026年。
(翻译自英文:樊桦/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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