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都去投票就民主且公正吗?
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你拿着菜单询问每一个人想吃什么,这就是公平合理了吗?如果有人不识字怎么办?识字却不知道菜名意味着什么怎么办?判断总是受他人影响又怎么办?民主也是需要条件的,即便是全民公投,也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另外,全民投票不仅仅存在于瑞士这样的民主国家,在半民主、甚至不民主的国家里也有。只要举行公投就能实现公平吗?
瑞士与世界上的专政国家都有着同样热爱全民投票(公投)之心。与被国际社会视为独裁政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同,许多独裁政权会充分利用公投。
“现如今大部分独裁者也开始搞选举了,”Robin Gut说,这让他们披上了合法的民主外衣。然而这些“似是而非”的选举却耗资惊人,且需要很多人配合:例如一个绝不会威胁其统治的反对派,还要有独立的政党系统和候选人。但人一多就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发起全民公投可就不同了,公投可以让上述问题均化为乌有。”Gut解释说。他是阿尔高民主中心(ZDA)的政治学家,其研究方向是非民主与半民主国家对于全民公投的利用。
独裁政权为何也需要全民公投?
独裁者钟爱投票,是因为他们可随意决定主题、公投议题以及时间点-这与定期举办的选举是截然不同的。与此同时,投票也会让其政权与政治主张看起来更合法。
独裁者可以突然发起公投,比如说提前几天,借此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隶属于欧洲委员会的威尼斯委员会(欧洲法律民主委员会)在其民主化全民投票的《最佳实践准则》(英,以下简称《准则》)外部链接中明确规定:从宣布公投到投票日之间,一个月是形成意见的“绝对最低”标准。
“一场投票是否公平,并不仅仅取决于当天是否可以自由投票,”参与制定该《准则》的法学家Regina Kiener强调说。国家必须关注且保护舆论的自由形成。Kiener认为,这其中包括:投票前双方都能“平等地发声”,并“在公共媒体中”均有机会“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她认为《准则》可以作为标尺,衡量一个国家是否属于法治民主国家”。
核心要点如下:
1. 人民拥有普遍选举权。所有社会群体,尤其是少数群体,必须能够平等地参与投票全过程。
2. 可自由地形成意见,在投票宣传中双方被平等对待。
3. 实行无记名投票。禁止任何形式下的干预与恐吓。
4. 需要有以规则为基础的框架环境。
5. 公投议题必须清晰、中立。
6. 公投的组织与监督机构应中立、独立。
7. 各方的国际及本地观察员,应尽可能地全面监督投票与计票过程。
8. 若出现违规情况,需提供有效的司法维护手段。
但自拿破仑以来,全世界的威权统治者一再拿起全民公投这项武器:例如21世纪时的摩洛哥王室、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还有俄罗斯的普京。观察家们经常批评这类公投其实并不民主。
即便是在民主国家,全民公投也要面对不公的指责。例如在瑞士,经常有人或组织会因投票前的宣传过于一边倒而诉诸法律。
瑞士的直接民主制度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下方视频为你做详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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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瑞士的全民公投
英国在2016年经历了脱欧公投后,也总有人认为投票结果不公,根本“代表不了民意”。
独裁政权下的公投能带来民主吗?
我们并不能说,民主国家的公投就绝对是公正的;但我们要知道的是,只要是独裁国家的公投,就不可能是公正的。
“非民主国家的公投总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Gut强调。因为公平公投的基础是民主、法治与社会自由。这就需要人民拥有集会、言论和媒体自由,“没有这些作为前提,就不会形成自由的民意。”
西班牙政治学家Sergio Velasco与Alberto Penadés在研究中指出:由上层主导的全民公投是“独裁者的工具”。但他们也提到,独裁国家的公投有时确实会起到触发民主进程的作用:如1976年当独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去世后,一场公投宣告了历经数十载独裁统治后,西班牙正在向民主过渡。还有最著名的例子:1988年尽管智利的大独裁家皮诺切特(Augusto Pinochet)多年来血腥镇压反对派,但多数选民依然勇敢地选择投票结束其统治。
然而Velasco和Penadés所提及的这类威权体系下的“制度性自杀”只是例外。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得益于全民公投,独裁者会更长久地把持权力。公投过后他们面临的来自权力机构内部的反对声音会有所减少,而反对派的动员力量也会被削弱。
“优等生”爱尔兰和“差生”意大利
若想实现公平的全民公投,那么各方从一开始就要清楚明了地知晓游戏规则。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必须充分信赖这一法治国家-并对投票程序首肯。
“投票必须依照规则进行,这很重要:宪法或法律必须明确写明具体流程。”瑞士在这方面的“规制相对完善”,但在国际上这样的例子可并非比比皆是,即使是在民主国家。
Gut对于不具备法律约束力的公投持批判态度。“当我作为公民去投票时,必须能够相信,这一票是有作用的,”他说。如果“咨询”型公投的结果不合政治家的心意,那他们可以干脆无视;如果符合心意,那他们就会把它当作注解,用以支持早就拟好的计划。这两种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符合全民公投的本意。
Gut将爱尔兰的公投视为经典:那里的公民议会会首先对堕胎合法化等敏感议题进行深入研究,讨论之后再给出公开建议,然后才让所有爱尔兰公民进行投票。他对意大利的看法则更为批判:那里的公投结果若想生效,需满足很高的参与率门槛。但宪法公投不在此列,例如2026年3月即将举行的公投。这种公投不设此类门槛。但其他类公投则只在极少数情况下发挥作用。
此外公投结束后,人们永远无法弄清,许多公民待在家里不去投票到底是为什么:是表示反对,还是根本不感兴趣?(编者注:意大利公投要求境内选民必须现场投票)
国际法
瑞士的全民公投不得违反具有强制力的国际法。因为这可能会导致多数人通过投票剥夺少数群体的权利。比如说“人们不能通过投票引入奴隶制,”Gut表示。但瑞士在实施公民投票决定时,有时会与国际法形成冲突。虽然瑞士议会会对提案文本进行审查,但Gut表示,“瑞士的投票议题还是想怎样就怎样”。所以瑞士的政治家们有时难以把公民投票决议付诸实施,例如宣礼塔禁令和取消追诉时效提案,都是典型的例子。
在Gut看来,即便是民主国家,很多政客也会认为全民公投太麻烦,因为这会让他们的工作变复杂。而一场公投要作到公平,必然要求政界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决议。
在民主国家全民公投与代议制政治绝对不是相对立的。哥本哈根大学助理教授Alice el-Wakil指出,公投、公民动议与政府和议会的工作长期相互影响,“很明显,在民主国家里,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总享有‘最终决定权’”,el-Wakil解释道,“决定会被作出,但讨论永远不会停止”。
投票日的结束,往往意味着下一步的开始。因此必须让所有人都有参与的机会。民主是一种过程。
(编辑:Balz Rigendinger,编译自德语:宋婷/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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