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糧食生產：誰在掌控我們的餐桌？

全球四大農藥生產商佔據了全球市場56%的份額。 Keystone / Anthony Anex

少數幾家企業，其中包括一些瑞士集團，控制著種子、農業機械和化學品等農業資材市場中遠超過其數量所佔的份額。這種高度集中的市場格局削弱了競爭，並推動成本沿著供應鏈層層轉嫁，最終提高了整個產業鏈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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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總部位於瑞士的農業巨頭先正達(Syngenta)僅憑植物保護產品(即農藥)的銷售，就實現了113億瑞郎(約907億人民幣)的營業收入，同比增長4%。

在該公司的年度報告中，有一項數據足以體現先正達在全球農藥市場上的強勢地位：該集團共有近1800種植物保護產品獲得了首次批准、重新批准或許可延期。

隨著全球各國監管機構不斷提高農藥審批和續期標準，以更好地保護消費者健康和生態環境，這龐大的農藥產品組合變得愈發有價值。

以歐盟為例，過去25年間，獲準用於農藥的有效成分數量已從1,000多種減少至約500種。一款新農藥要獲得歐盟批准，通常需要7-10年時間，而單次許可的有效期最長僅為15年。

因此，那些擁有龐大產品線、並具備充足資源維持產品審批和續期的大型企業，相較於新進入植物保護市場的競爭者擁有明顯優勢。這削弱了市場競爭，也減少了農民的選擇空間。

誰在控制市場？

「農業領域的市場集中度非常高。種子、農藥和化肥等農業資材市場，都掌握在全球範圍內都由少數幾家企業手中，農業機械市場同樣高度集中,」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農業經濟與農業政策教授羅伯特·芬格(Robert Finger)說。

農業研究機構ETC集團(ETC Group)發布的報告顯示，農業產業鏈中的市場力量正越來越集中到少數幾家企業手中。

「十年前，全球商業種子市場排名前十的企業合計控制著40%的市場份額。而如今，僅排名前兩位的企業就掌握了近40%的市場。」ETC報告共同作者塔里尼·喬普拉(Taarini Chopra)在接受瑞士資訊(SWI swissinfo.ch)採訪時表示。

那麼，農業產業中如此龐大的資產，為何會集中到如此少數幾家企業手中？

農業資材產業的集中化並非新現象。加拿大安大略省滑鐵盧大學(University of Waterloo)教授、《工業化農業巨頭》(Titans of Industrial Agriculture)一書作者詹妮弗·克拉普(Jennifer Clapp)指出，這一趨勢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約150年前。

約翰迪爾(John Deere)等農業機械製造商率先發展成為大型工業企業。早在19世紀70年代，美國的農民運動就將其視為壟斷力量加以批評，同樣受到挑戰的還有銀行、鐵路公司和大宗商品貿易商。

到了20世紀初，種子和農業化工產業也同樣已被少數幾家企業掌握。自1980年代起，這些企業開始透過併購重組整合業務，進一步擴大規模。

近年來更出現了一系列產業巨頭之間的超級併購：2018年，拜耳(Bayer)收購孟山都(Monsanto)；2019年，陶氏(Dow)與杜邦(DuPont)合併成立科迪華農業科技(Corteva Agriscience)；2018年，兩大化肥企業Potash Corporation和Agrium合併組成Nutrien；先正達(Syngenta)則於2017年被中國化工集團(ChemChina)收購，隨後中國化工又於2022年與中國中化集團(Sinochem)完成重組。

「儘管這些行業一直在持續進行併購交易，但從歷史上看，大規模整合往往呈現階段性爆發的特點。通常是在技術變革帶來新機會時，或者在行業低迷時期，企業嘗試通過擴大市場份額來提升盈利能力時，集中化進程會明顯加速，」克拉普表示。

市場集中化對農民的影響？

經濟權力集中可能對農民不利，因為他們在購買種子、農藥和農業機械時可選擇的供應商十分有限。而在下游市場，集中化程度同樣很高，農產品加工和零售環節基本上掌握在少數大型企業手中。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農業經濟與農業政策教授羅伯特·芬格對此表示：「農業生產者往往被夾在高度集中的上下游市場之間，處境並不輕鬆。」

同時，開發新產品所需的巨額投入也構成了較高的產業門檻。原本，新進業者可望帶來更多競爭，並迫使現有企業降低價格，但高昂的研發成本使這種競爭難以出現。

此外，大型企業不斷追求規模擴張，希望透過規模效應進一步降低成本、提高利潤，這也在無形中加強了市場障礙。

荷蘭瓦赫寧根大學與研究中心(Wageningen University & Research)商業管理助理教授馬克斯·科彭貝格(Max Koppenberg)表示：「在種子和農藥等行業，漫長的產品研發週期、嚴格的審批程序、高昂的研發費用，以及知識產權專利保護，共同構成了市場進入門檻。」

他補充說：「併購已被證明是一種成功的商業策略。企業不僅可以整合研發資源、形成協同效應，還能夠獲得規模經濟帶來的優勢。」

批評者也認為，當農業生產嚴重依賴少數幾家企業時，整個體系會更容易受到外部衝擊的影響，例如霍爾木茲海峽遭遇封鎖等地緣政治風險。

ETC報告共同作者塔里尼·喬普拉表示：「每當供應鏈遭受衝擊，如今這種工業化糧食體係都會表現得格外脆弱。伊朗戰爭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化肥價格飆升，食品價格迅速上漲，飢餓問題也隨之惡化。」

這樣合法嗎？

經濟權力高度集中本身並不違法。不過，如果一家佔據市場主導地位的農業企業濫用其市場力量，例如以低於成本的價格銷售產品、刻意排擠競爭對手，就可能違反反壟斷法。此外，在參與者本來就不多的市場中，可能進一步強化壟斷地位的大型併購，也往往會受到監管機構審查。

但科彭貝格提醒，高度集中並不必然意味著市場力量被濫用。他舉例說，在許多國家，食品零售業同樣高度集中，但大型零售商之間競爭激烈，因此利潤率往往較低，消費者仍能享受到相對便宜的價格。

他說：「在許多農業資材行業，我們看到市場集中度確實較高，但這並未直接轉化為超高利潤。企業需要將大量毛利用於市場營銷、銷售網絡建設以及研發投入，以維持自身市場份額。」

這些「農業巨頭」是如何限制了市場？

限制這些企業影響力的一種方式，是透過制定政策來降低新企業進入市場的門檻。例如，科彭貝格建議加快新型植物保護產品的審批流程。

另一種做法是縮短專利保護期限。不過，他也同時警告，這種措施也可能帶來負面後果。

「限制智慧財產權保護或許能夠促進競爭、降低農民購買生產資料的成本，但同時，也會削弱企業投資研發的動力，因為創新帶來的經濟收益將不再完全歸屬於研發企業本身。」

除此之外，反壟斷法和競爭法，以及相關法規的嚴格執行，也是遏制市場集中度的重要工具。

例如，在拜耳收購孟山都的交易中，美國和歐盟的競爭監管機構起初都持反對態度。最終，這筆交易雖然獲得批准，但前提是拜耳必須大規模剝離部分業務，其中包括將其全球種子業務出售給競爭對手巴斯夫(BASF)。

為了評估市場集中程度，監管機構通常會使用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Herfindahl-Hirschman Index，HHI)等量化工具。

在擁有大量小型企業的市場中，HHI值較低；如果市場僅由一家企業壟斷，則該指數達到最高值10000。

在美國，反壟斷機構通常將HHI超過1800的市場視為「高度集中市場」；如果指數上升超過100點，則被視為顯著提升。

(編輯：Virginie Mangin/gw，編譯自德文：楊煦冬/dh，繁體校對：盧品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