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之后,嫦娥新生:《明月共此时》于洛迦诺影展世界首映
在银灰色布满陨坑的月球表面,镌刻着后羿射日与嫦娥奔月的古老传说。嫦娥吞仙丹而升月,与后羿从此天人相隔。嫦娥与后羿的神话成为新加坡导演杨国瑞的第二部长片《明月共此时》的主干。他以此为基础,发展出嫦娥升月之后的“后”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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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3年于洛迦诺影展首映首部长片《好久不见》(Dreaming & Dying)并夺得“当代影人最佳影片”后,今年他再次携新作回到洛迦诺进行世界首映。
嫦娥未被讲述的故事
对杨国瑞而言,成长经验中再熟悉不过的嫦娥奔月神话“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但它一直被简化,大家只知道几个片段,对其中角色的完整经历却一无所知”。杨国瑞于是从这些历史故事的“空白”与“缝隙”出发,重新去探索神话之后的可能,以及这些看似已经“典型”的角色未被挖掘的面向。“这部片想问的是:嫦娥奔月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内心旅程又是什么样子?”
《明月共此时》不仅将时空背景与叙事重心置于奔月之后,更将视角转向嫦娥自身。影片开场便响起她的独白:“世人皆知奔月之传说,可我愿闻的是别样的故事。”全片穿插着很多嫦娥旁白,叙说内心悲喜。这让她不再只是一介神话符码,而有了主体性与人性。
杨国瑞不断强调嫦娥的情感之旅,“每个人对嫦娥都有自己的解读,但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场关于角色的内心成长旅程”。嫦娥吞仙丹升天总是被描绘成为了群体利益的牺牲,我们所熟悉的总是她那飘逸于月球的剪影,代表悲伤与痴情,她总是在等待后羿。“在原始神话中,嫦娥是个被动等待后羿归来的角色;而后羿则如同现代事业心极强的男人,一心只想去拯救太阳。”杨国瑞笑言。
“最初剧本中,我们在她踏上旅程前写了不少铺陈,但后来决定全部剪掉。因为我觉得角色必须自己主动从更内在的情感驱动,踏出第一步,如果给她太多外在理由,反而削弱了她的主体性。她不该是被动等待命运的悲剧人物,她应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杨国瑞以《明月共此时》重新赋予嫦娥更内在的驱动力。也颠覆了我们习以为常的英雄叙事,我们听见她内心的迟疑,看见她的挣扎,看见她从“寻找丈夫”的框架中解放。最终,这趟旅程更关乎“我是谁”、“我想要什么”的探问。
月球暗面的公路电影
杨国瑞形容嫦娥这段旅程是一部“公路电影”:“既是前往月球暗面的物理旅程,也是她向内探索的心灵旅程。这段经历让她在历经千年孤寂后,重新感受久违的情感震荡。”典型公路电影中的辽阔荒漠地景,来到《明月共此时》成了看似科幻、非写实的月球景象。
即便如此,这些“月球地景”却是实景拍摄,杨国瑞强调,虽然《明月共此时》也使用了不少虚拟制作(virtual production)技术,但相较于许多好莱坞电影以虚拟制作打造极致的写实场景,“我觉得景观(landscape)应该是角色内心情感与心理状态的投射。片中可见结合虚拟技术与实景的景观,这并非现实景观的再现,而是重新打造介于‘外’与‘内’的魔幻空间。“
《明月共此时》的月球场景大多取景于台湾,包括桃园观音草漯沙丘、深澳岬角象鼻岩等地。杨国瑞表示,在新加坡这样的大都市很难找到外景,所以必须做出相应转化,比如片中的瀑布是他母校南洋理工大学的人造瀑布,但团队利用特殊角度把它拍得像大自然。这些场景选择与运用的“实景”与“虚景”、“自然”与“人工”的对比,亦映射了角色情感与内心挣扎。
酷儿书写与现代神话
“对比”是《明月共此时》的重要母题,也是杨国瑞镜头下引领不同人物做出各式决定的重要内在力量。
另一个内心充满“对比”、不断自我抗衡的角色是逢蒙。原始神话中,逢蒙时常被描绘成反派角色,为自身利益求永生而偷取仙丹。但对杨国瑞以及演员张怀秋而言,逢蒙并非纯然的反派,反而是极其复杂的角色。“在他身上可以看见明显的‘对比’- 人在公众面前展示的面貌,以及隐藏起来的真实自我。而我一直觉得逢蒙表达爱的方式是所有人中最直接、最外放的,其实他才是最‘现代’的角色。”
片中逢蒙对情人,甚至师父后羿的爱都很鲜明,而正是这样热烈的情感,带来角色内在的冲突;又正是这个无以化解的冲突,引领逢蒙做出自断手臂的激烈决定。“这个行为某种程度上就像是‘自我阉割’的隐喻。”杨国瑞如此解读。我们看见那只手臂被放置于座台上,在阳光与阴影交错下,仿佛一件艺术品,他的一部分“自我”被砍下、脱离,同时也获得了解放。当然,断臂的段落也借镜了西汉汉哀帝与董贤的“断袖”情,这也是《明月共此时》中幽微的酷儿性所在。
逢蒙手提灯笼走入后殿,镜头摇晃,快节奏的电子乐响起,五光十色下是急切的悲愤与杀戮。这个魔幻的场景像极了当代酒吧,墨绿色灯光成为那部分自我的遁逃与隐匿之所。
《明月共此时》以古神话为骨干,却填充了强烈现代性的肌理。除了那仿佛超越时空的酷儿酒吧场景,最明显的还有南洋大道(黄冠智饰)这一角色。杨国瑞强调,这个角色就像当代观众,不只操着一口新加坡与台湾混杂的口音,也总是对嫦娥抛出犀利、幽默而不合(古代)时宜的叩问。
当时间失去刻度
如同前作《好久不见》,《明月共此时》依然关注时间。电影不断强调月球没有地球的四季,“时间感”的丧失也反映在月球地景的重复与一致性上。然而,片中许多跳跃、回忆与梦境的段落,反倒重新锚定了时间。除了不断闪回嫦娥与后羿过去在地球的岁月,其中出现的老年嫦娥(卓桂枝饰)延伸了时间的尺度。片中出现了一场现代时空的段落:老年嫦娥与爱人(李康生饰)拿起智能手机拍照,缠绵而寐。
“那场戏从老年嫦娥视角出发,我们其实写过很多个版本。最早的版本就是一个标准的幸福新加坡家庭,全家人在她60大寿时来看望她。但我意识到,这样诠释爱与幸福的方式可能有点狭隘,我想要更现代一点。后来我发现,也许幸福就只是一对上了年纪的伴侣,彼此依然对对方保有深厚的情感。一直到我确定由李康生饰演(老年嫦娥伴侣)之后,我便更加确信要做现在这个版本。”
这个现代段落既是老年嫦娥梦见的来世,也是另一个平行宇宙。对杨国瑞来说,创作时并没有特别思考要写“非线性”的叙事,片中的倒叙与梦境段落,皆应角色情感需求而生。“跳跃的叙事与时间,贴近于角色逐渐失去时间感的状态,叙事结构与段落安排一直都只是在顺应角色情感。”
情感而非事件驱动杨国瑞的叙事。如同他的灵感之一《东邪西毒》(1994),武侠的框架下,更多探问的是人性与世间情。有趣的是,相较于传统武侠电影的铿锵、阳刚与快节奏,《明月共此时》中的武侠打斗段落被杨国瑞处理得更加柔和。抽帧、放慢、特写身体部位,与其说是“武打”,不如说是带有梦境质地的“舞蹈”。
“这跟饰演嫦娥的林诗安的舞蹈背景有关,而最终打斗场面对我来说更带有‘印象派’色彩。我知道不可能打造出史诗级、大场面的打斗,便转向更具绘画感、更优雅的风格。”杨国瑞分享道,“我希望观众不要预设‘武侠片’的期待或框架,更开放,也有更多想象。”
《明月共此时》的结局也充满暧昧与开放性。杨国瑞处理古典题材,更重要的是找到缝隙,将其撑开,并注入新的当代观点。
(编辑:郭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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