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局势急剧恶化，瑞士“中间人”身份正在改变

2026年2月16日，在伊朗德黑兰的恩格拉布广场，伊朗民众从一块反美广告牌前走过。 Keystone

瑞士长期奉行中立，这使其能够在敌对国家之间维持沟通，并协助化解争端。然而，面对国际关系日益动荡的现实，这一传统角色也不得不作出调整。

当前，美国和以色列持续对伊朗发动导弹袭击，而这一伊斯兰神权政体则以无人机袭击周边国家作为回应。在此背景下，瑞士已表示愿意在交战各方之间充当沟通桥梁。

这一提议体现了瑞士作为中立信使的传统角色，并在敌对双方已经中断直接联系的情况下，不时充当谈判东道主。

1979年，伊斯兰激进分子在德黑兰扣押美国驻伊朗大使馆人员，导致美国与伊朗断绝外交关系。自1980年以来，瑞士便依据其斡旋机制下的“保护国授权”，在德黑兰代表美国利益。

此后，瑞士在多项事务中发挥了作用，包括处理领事服务、传递高层信息，甚至协助推动囚犯交换。

>>瑞士一直与伊朗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但近来，国际关系愈发错综复杂。中美贸易争端、乌克兰战争，以及海湾国家之间围绕影响力展开的博弈，都使传统上由中立方担任公正中间人的角色发生变化。尽管瑞士在提供对话渠道时，依然能够受益于外界对其中立地位的认可，但今后它或许将越来越需要与该区域的相关国家合作，才能维持自身公信力。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安全研究中心主任丹尼尔·莫克利(Daniel Moeckli)在接受瑞士资讯swissinfo.ch采访时表示：“实际上，在局势剧烈动荡的日子里，外界根本无法判断这一渠道究竟被使用到了什么程度。瑞士渠道只是美伊之间诸多沟通渠道之一，而且可能已经失去了一部分早期的作用和活力。”

冲突期间，瑞士的斡旋服务“向所有相关方开放”

2月28日，瑞士外交部表示，瑞士“随时准备”支持有助于局势降温的外交努力。就在当天，美国和以色列发动袭击，导致伊朗最高领导人遇害，并摧毁了多个重要安防设施。

瑞士外交部表示：“瑞士的斡旋服务始终向所有相关方开放。”

斡旋是瑞士外交政策的一项工具。凭借其长期保持军事中立的历史，瑞士得以作为公正的第三方，通过主办和平谈判、担任调解人或传递外交信息来协助化解冲突。

>> 斡旋行动具体指什么？中立的瑞士为何要介入其中？

瑞士外交部指出，2020年美国与伊朗进行囚犯交换就是一个典型案例。经过多年谈判，双方逐步建立起一定程度的互信，而瑞士的斡旋“为这项协议的成功达成作出了贡献”。

同年，瑞士还建立了一套机制，向伊朗出口食品和药品等人道主义物资，以减轻该国因推进核武器研发而遭受经济制裁后对民众造成的影响。

美国制裁威胁导致伊朗贸易遭遇“全面封堵”

2020年生效的《瑞士人道主义贸易安排》是一项专门的支付机制。根据这一机制，企业和银行只要将合同提交美国审批，便可与伊朗开展人道主义商品贸易。

即便如此，鉴于美国在针对伊朗以及其他国家的制裁政策上一贯反复无常，这类外交努力长期以来始终面临重重阻碍。美国屡次利用其在全球金融体系以及美元结算中的主导地位，孤立其认定的“流氓国家”，并打击任何被其认为违反经济制裁的银行或企业。

埃里卡·莫雷特(Erica Moret)和埃斯凡迪亚尔·巴特曼格利吉(Esfandyar Batmanghelidj)在2022年为布鲁塞尔智库“欧洲之友”(Friends of Europe)撰写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如今，许多银行已对任何类型的对伊贸易实施全面禁令，甚至包括豁免商品。”他们指出，金融机构以及经营关键物资贸易的企业都担心“面临数十亿美元罚款的风险、繁琐的合规要求以及声誉风险”。

瑞士联邦经济事务秘书处(SECO)表示，通过其人道主义贸易渠道累计仅处理了6笔交易。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项目主任阿里·瓦埃兹(Ali Vaez)怀疑，这一系统实际上已经停滞多年。

2023年，经美国同意，伊朗有6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15.48亿元)资金获解冻，用于购买食品、药品及其他人道主义物资。不过，这笔资金并非通过参与该贸易安排的商业银行划转，而是经由瑞士国家银行(SNB)处理，这也意味着人道主义贸易渠道并未派上用场。

瓦埃兹表示，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入侵后，瑞士政府决定加入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这一举动可能令伊朗方面感到不安，并“加剧了人们对于相关资金最终可能再次被冻结在瑞士的担忧”。

批评者反对援助“杀人如麻的伊朗政权”

瑞士国内也有要求孤立伊朗政权的呼声。近年来，伊朗政权以残酷手段镇压异议人士，2026年更是杀害了数万名本国公民。

>> 针对“瑞士在伊朗担任保护国角色”的批评声浪日益高涨：

早在2022年上一轮抗议运动期间，非政府组织“瑞士伊朗解放运动”(Free Iran Switzerland)就曾向伯尔尼提交请愿书，要求在伊朗当局镇压示威者后，对这个伊斯兰国家实施更严厉的制裁。

近来，一些瑞士议员也开始质疑“保护国授权”是否仍具现实意义。

瑞士议会国民院外交事务委员会成员、中间党人士格哈德·普菲斯特(Gerhard Pfister)在2026年3月接受CH Media采访时表示：“瑞士在美伊之间调解，实际上帮助这个杀人如麻的伊朗政权维持了稳定。”

也有人认为，瑞士在保持交战各方沟通渠道畅通、并为冲突降温方面，仍然发挥着积极作用。瑞士和平基金会(Swisspeace)主任洛朗·戈切尔(Laurent Goetschel)指出，最终是否能够保留这一对话渠道，取决于“伊朗和美国双方是否都愿意使用它”。

不过，就瑞士未来在中东国际外交中的角色而言，真正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中国这样的大国，以及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土耳其等国家对参与外交谈判的兴趣日益增加。

在最近这轮袭击发生前，伊朗与沙特阿拉伯于2023年在中国斡旋下恢复外交关系，结束了长达7年的断交状态。尽管自两国断交第3年起，瑞士就一直担任双方的保护国，但瑞士并未参与这一复交进程，相比之下，阿曼和伊拉克参与了该进程。

外交政策专家、瑞士左翼社会民主党成员法比安·莫利纳(Fabian Molina)当时表示：“中国的影响力更大，我们对此不应抱有幻想。一种新的平衡正在形成，而中国希望在此过程中确立自身地位。”

中国在目前中东冲突中的立场和行动

中国在美以伊冲突中的公开立场，核心上是反对军事升级、要求立即停火，并主张尽快恢复谈判。2月28日袭击发生后，中国官方先表示“高度关切”，随后外长王毅在3月1日明确称美以对伊朗的打击“不可接受”，呼吁立即停火并重启对话；这样的表态基本延续了中国近年在中东问题上的一贯措辞，即强调主权、反对外部军事干预，并尽量把自己定位为支持冲突降温和谈判的一方。

就已公开的信息看，中国的直接介入方式仍以外交接触、危机管控和撤侨为主，而不是军事或安全层面的卷入。

中国之所以一再强调冲突降温，也与其现实利益高度相关，尤其是能源安全和地区稳定。路透社1月援引Kpler数据称，2025年中国平均每天进口伊朗原油138万桶，约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的13.4%，而伊朗出口原油的80%以上流向中国； 3月初路透社又指出，年初以来伊朗原油约占中国海运进口的11.5%。

布鲁金斯学会在1月的分析也提到，伊朗对中国的重要性并不只是外交层面，更在于中国既是伊朗最关键的石油买家，又希望防止伊朗局势失控冲击霍尔木兹海峡和整个海湾秩序。

因此，中国在这场冲突中的立场看似“中立斡旋”，但其背后有非常明确的现实考量，就是尽可能维持能源流动、避免战争外溢，并防止地区格局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 中国在调解伊朗与沙特阿拉伯关系方面取得的成功令许多人感到意外：

卡塔尔不仅是美国在中东最大的军事基地所在地，也曾担任2023年协议的调解方，促成解冻60亿美元伊朗资金，以换取被伊朗扣押的美国公民获释。此外，在去年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军事及核设施发动袭击后，卡塔尔方面还协助说服伊朗同意停火。

瑞士对美国空袭表达了更强烈的关切

不过，瑞士作为一个中立的非海湾国家仍然具有公信力。尤其是在上个月伊朗针对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作出回应，对卡塔尔、阿曼和沙特阿拉伯等该地区潜在谈判伙伴发动无人机和导弹打击之后，这一点更为明显。此外，卡塔尔外交部长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表示，在本国遭伊朗袭击期间，卡塔尔不会在这场冲突中充当调解方。

自2月28日袭击开始以来，瑞士对美国轰炸行动表达的担忧也比一些其他欧洲国家更为强烈。

瑞士外交部当时表示：“瑞士对美国和以色列今天针对伊朗发动的袭击深感震惊，同时也对军事打击以及针对海湾国家和整个中东地区的袭击所引发的危险且迅速升级的局势深感忧虑。瑞士呼吁各方全面遵守国际法，包括《联合国宪章》和国际人道主义法。”

凭借其中立立场在海湾地区积累的良好声誉，瑞士也通过与该地区国家合作来组织谈判。就在最近这场战争爆发前不久，美国与伊朗曾在日内瓦举行两轮会谈，其中阿曼担任调解方，瑞士担任东道主，很好地体现了这种合作方式。

丹尼尔·莫克利表示：“如今，这类推动停火与和平的复杂进程，已经很少再由单一调解方完成了。在我看来，该地区对瑞士作为寻求和平与对话的一方，仍然保有相当程度的信任。瑞士在调解方面的专业能力依然无人能及。”

(编辑：Tony Barrett /Benjamin von Wyl，编译自英语：瑞士资讯中文部/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