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制造”面临的威胁
数十年来,瑞士出口商一直专注于提升产品附加值,但如今,美国关税和强势瑞郎带来的压力正不断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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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通讯:瑞士媒体里的中国
去年,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对瑞士加征惩罚性关税时,纳比尔·弗朗西斯(Nabil Francis)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以高品质园艺工具闻名的Felco公司首席执行官弗朗西斯说,“当瑞士受到与欧盟不同的待遇时,你就明白,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Felco的生产基地位于瑞士法语区纳沙泰尔州(Neuchâtel)的青翠丘陵间。几代人以来,这家公司一直在这里制造标志性的红柄修枝剪。约95%的产品出口至120多个国家。这家家族企业的客户包括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King Charles)和美国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Michelle Obama)。
突然之间,Felco向其最大市场出口的产品面临39%的关税,而欧盟竞争对手适用的税率仅为15%。但弗朗西斯既没有把生产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国家,也没有降低Felco修枝剪的价格。
相反,他让产品变得更贵,也更具吸引力,例如增加皮革包裹手柄、镀金刀刃和激光镌刻个性化定制等选项,将售价推高至100瑞郎(约合人民币810元)以上。
Felco在质量和声誉上加倍投入,这个战略很有瑞士特色。在瑞士,制造业至今仍占国内生产总值(GDP)近19%,是其久负盛名的金融服务业占比的两倍。从Heule精密工具到Caran d’Ache铅笔,不少产品上都印有醒目的红底白十字标志。它既是全球消费者认可的品质保证,也是瑞士制造商极具价值的营销工具。
但随着瑞郎升值,这一模式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出口约占瑞士经济产出的半壁江山,而强势瑞郎削弱了出口竞争力;与此同时,主要贸易伙伴也日益转向保护主义和关税措施。为了增加灵活性,有关方面提出在“瑞士制造”(Swiss Made)之外,以更多方式界定“瑞士属性”(Swissness),但此举遭到一些议员和制造商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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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制造”-到底意味着什么?
今年,瑞士在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发布的全球竞争力排名中从第一位跌至第三位,经济表现排名则从第13位大幅下滑至第37位,主要原因是投资流动恶化和就业疲软。
“在一个更加割裂、保护主义色彩更浓的世界里,瑞士模式很难持续下去,”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金融学教授阿图罗·布里斯(Arturo Bris)说。
瑞士机械、电气和金属工业协会(Swissmem)是该国最大的工业行业协会。该协会将2025年形容为“失去的一年”:销售额停滞,科技行业流失了6600个工作岗位。如今,复苏已经开始,但并不均衡。2026年上半年,中小企业(SME)销售额下降3.8%,而高科技制造业整体增长了2.5%。
回到纳沙泰尔,弗朗西斯承认,就高端化而言,“凡事都有极限”。但Felco还没有触及这个极限。公司计划于9月推出一个全新系列,以鲜艳配色的阳极氧化铝设计取代标志性的红色,包括“电光蓝”(Electric Blue)、“能量绿”(Power Green)、“激情粉”(Pink Passion)和“炽焰橙”(Tangerine Blaze)等颜色。
他希望把不起眼的修枝剪变成一种“生活方式产品”,就像Le Creuset一样。这个品牌色彩鲜艳的厨具,如今已成为厨房里的风格象征。
Felco仍将坚定瞄准高端市场。“如果你是一家在瑞士生产、面向出口的工业企业,就不会去争夺大众市场,”弗朗西斯说。
“玩这种游戏,你永远都会输。”
制造业中的异类
一个仅有900万人口、地处内陆、自然资源匮乏,而且工资水平位居全球最高之列的国家,并不是制造业成功故事最顺理成章的起点。
但瑞士人做到了。面对高工资和持续升值的本国货币,瑞士企业通过提高生产率、增强专业化程度、提升技术含量,并生产价格更高的产品来应对,同时将目光投向全球市场,而不是依赖规模有限的国内消费市场。
“瑞士制造”逐渐成为这一模式的代名词:瑞士生产的手表、机械和精密工具品质足够出色,让世界各地的客户愿意为之支付溢价。这也使瑞士拥有大量规模相对较小的企业,其中不少在各自的细分市场占据主导地位。
今年夏天发布的一项研究确认了100家这样的瑞士企业,它们的年营业收入合计超过400亿瑞郎。其中包括生产半导体制造所用真空阀门的VAT、压缩机制造商Burckhardt Compression,以及烘焙设备制造商Rondo。Rondo生产的机器被世界各地的烘焙店用于将面团加工成各式糕点。
这些“隐形冠军”的韧性,帮助这个阿尔卑斯山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抵御了席卷西欧其他国家的去工业化浪潮。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38个成员国中,瑞士高科技制造业占比最高。
支撑这一实力的,是瑞士高度发达的学徒制体系。约三分之二的瑞士年轻人接受职业教育与培训,其中大多数人的学习过程有一部分直接在企业内部完成。这一体系代代为制造企业输送机械技工、技术人员及其他熟练工人。
2024年1月,瑞士联邦政府进一步推进开放市场政策,单方面取消所有工业品进口关税。政府认为,这类保护措施已经变得适得其反:更便宜的进口零部件可以帮助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的瑞士工厂降低成本。
然而,瑞士这种依靠开放市场和出口取得成功的模式,正越来越不适应一个走向保护主义的世界。美国通过加征关税,促使企业把生产转移到更靠近美国市场的地方;中国长期扶持被视为具有战略意义的产业;欧洲则以补贴和产业政策作为回应,鼓励企业在欧盟境内生产。
瑞郎走强一直是瑞士出口商的一大负担。由于瑞郎具有避险货币属性,每逢不确定性加剧,瑞郎往往升值。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以及乌克兰和中东地区的冲突,都因此推高了瑞士产品在海外市场的价格。
“如果回头看看几年前瑞郎的汇率,再看看现在的水平,瑞士企业居然还能存活,简直是个奇迹,”瑞士中小企业协会(Swiss SME Association)负责人乌尔斯·富勒(Urs Furrer)说。该协会代表约230个行业协会和州级协会。
瑞士国家银行(Swiss National Bank)前行长托马斯·乔丹(Thomas Jordan)认为,近年来瑞郎的实际汇率一直“出奇地稳定”。但他也承认,瑞郎大幅升值后,企业并不会自然而然地适应,而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尤其是在全球经济环境艰难的情况下。
瑞士制造商的应对方式,是提高生产率、推进自动化,并进一步进入那些客户对价格不那么敏感的细分市场。
不过,与Felco首席执行官弗朗西斯一样,富勒也认为,并非所有制造业都能继续留在瑞士。“大规模生产廉价、低质量商品没有未来,”他说。
到底有多“瑞士”?
Felco的工厂设在一座旧表盘厂内。如今,在当年钟表匠工作的地方,自动化精密设备正嗡嗡运转。
弗朗西斯说,公司并没有因为自动化而直接裁员。相反,自动化提高了生产率,使Felco得以继续将生产留在瑞士,同时让员工转向新的岗位。
每一把修枝剪至今仍在瑞士手工组装,因此Felco符合2017年生效、经多年政治争论后收紧的瑞士原产地法规。按照规定,大多数工业产品若要标注“瑞士制造”,原则上至少60%的制造成本必须发生在瑞士,同时至少有一道关键生产工序必须在瑞士完成。
但拥有133年历史的缝纫机制造商Bernina今年已将批量生产从瑞士东部的施泰克博恩(Steckborn)转移至公司现有的泰国工厂。该公司将这一决定归因于强势瑞郎和美国市场的艰难环境,而美国市场占其销售额近四分之三。
Bernina仍将在施泰克博恩保留300多名员工,并继续在那里开展研发、原型制造、测试和质量管理。“Bernina的DNA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瑞士的,”首席执行官凯·希勒布兰特(Kai Hillebrandt)说。不过,即使如此,在瑞士进行生产已经“不再具备经济合理性”,其缝纫机也不能再使用“瑞士制造”这一称谓。
今年3月,瑞士联邦知识产权局(IPI)以强势瑞郎和美国关税为由,放宽了对严格监管的瑞士原产地规则的解释。此后,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企业可以改用“瑞士工程”(Swiss Engineering)或“瑞士研发”(Swiss Research)等表述,并配以著名的红底白十字标志。
此次规则调整之前,围绕苏黎世运动鞋制造商昂跑(On)曾发生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议。该公司获得前网球明星罗杰·费德勒(Roger Federer)投资支持,并一直在亚洲生产的鞋子上使用瑞士十字标志。
昂跑表示,公司之所以在海外生产,是因为欧洲并不存在支撑大规模生产所需的供应链。但该公司认为,其产品相当大一部分价值–包括设计、工程、技术和知识产权–都是在瑞士创造的,因此应该有权突出这一点。
但瑞士原产地执法委员会(Swissness Enforcement)认为,这种做法违反了相关规定,因为鞋子本身并非瑞士制造。该机构是一个公私合作组织,旨在打击对瑞士原产地标识的滥用。
“你为什么想使用瑞士商标?”该机构执行主任戴维·施泰克勒(David Stärkle)说,“因为你想从瑞士声誉所带来的价值中获益。”
瑞士商业报纸《新苏黎世报·周日版》(NZZ am Sonntag)报道称,昂跑曾向瑞士联邦知识产权局(IPI)施压,其中包括威胁称,如果该机构的行动导致公司在中国遭受损失,将提起国家赔偿诉讼。昂跑对此说法予以“强烈否认”,并表示相关函件只是公司为明确法律界限而进行的正常沟通。
自瑞士联邦知识产权局调整规则以来,一些政治人物已提交动议,要求再次收紧相关规定。“瑞士十字绝不能出现在国外生产的产品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中右翼议员达妮埃拉·施内贝格尔(Daniela Schneeberger)说。
代表1000多家中小企业的行业协会Swissmechanic也对此表示不满。该协会主席尼古拉·泰塔曼蒂(Nicola Tettamanti)表示,其会员企业依然高度认同“瑞士制造“这一标识。
他预计,未来能够留在瑞士的生产活动将越来越专业化,对技术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因为机器人技术和人工智能(AI)可以帮助抵消高成本带来的劣势。他说,只要企业在技术、质量和速度方面继续保持高于平均水平,“我们在瑞士就仍有机会”。
其他瑞士企业则采取了不同做法。Victorinox至今仍在瑞士生产其著名的瑞士军刀,但箱包产品则在瑞士设计、亚洲制造。箱包上使用的是黑底盾徽式图案中的白色十字,而不是瑞士军刀上采用的传统红底白十字标志。
三角巧克力(Toblerone)的美国母公司亿滋国际(Mondelez)将部分巧克力生产从伯尔尼转移至斯洛伐克后,根据瑞士原产地规则,其包装上便不能再使用马特洪峰图案及其他体现瑞士原产地的标识。不过,以一个更普通的山峰图案取代马特洪峰并修改相关文字后,销量似乎并未受到明显影响。
德国拜尔斯道夫(Beiersdorf)旗下高端护肤品牌莱珀妮(La Prairie)则进一步强化了与瑞士的联系。公司将全球营销团队从纽约迁回瑞士,并于2022年取得了对位于圣加仑(St Gallen)、负责生产其大部分护肤系列产品的企业的完全控制权。
“‘瑞士属性’对我们而言,不仅关乎原产地,更是我们身份的一部分,”莱珀妮首席执行官埃斯特尔·莱唐(Estelle Létang)说,“我们的瑞士传承至今仍在塑造我们的创新方式。”
即使经历了去年美国关税带来的冲击,拜尔斯道夫仍表示,莱珀妮将保持“瑞士制造”。当然,高昂的产品售价也有助于支撑这种模式:50毫升装的鱼子精华琼贵面霜(Skin Caviar Luxe Cream)售价约为650瑞郎。
“生存这门生意”
面对这些压力的远不止瑞士。欧洲各国政府和美国政府越来越多地诉诸关税、补贴和政府采购规则,以确保制造业留在本国。
不过,瑞士工业界仍有理由保持信心。瑞士依然拥有全球最先进、最多元化的工业体系之一,而在一些行业,自动化也正在削弱高劳动力成本带来的劣势。
未来留在瑞士的制造业,可能会更加专业化和自动化,并进一步集中在那些瑞士精密制造和专业技术仍足以抵消高成本劣势的领域。
瑞士机械、电气和金属工业协会主任斯特凡·布鲁普巴赫(Stefan Brupbacher)认为,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选择。“瑞士工业太过多元,不可能只挑出少数几个行业或企业给予补贴,”他说。
长期以来,瑞士企业与政府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企业接受国际竞争,政府则提供让它们能够竞争的框架条件,包括市场准入、获取熟练劳动力的渠道、强大的教育和科研体系、稳健的公共财政,以及有限的监管。
瑞士原产地执法委员会的施泰克勒坚信,瑞士制造业能够像过去应对汇率冲击和全球贸易格局变化那样,渡过眼下这场新的动荡。“瑞士工业有一种自豪感,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在瑞士把东西做出来,”他说。
即使全球贸易日益碎片化,瑞士最近仍完成了中瑞自由贸易协定升级谈判。修订后的协定将使目前瑞士对华出口产品的99.8%免税进入中国市场,而现行协定下这一比例约为一半。
布鲁普巴赫则质疑,其他地方正在进行的这场“补贴竞赛”究竟能持续多久。“十年以后再看,谁才真正成功,”他说,“谁还有钱继续补贴下去?”
对于瑞士制造商而言,布鲁普巴赫认为,关键是让自己保持不可替代–生产客户难以从其他地方获得的产品和零部件。新冠疫情进一步说明了,在相互依赖中保持不可替代有多重要。疫情初期,德国和法国一度扣留原本运往瑞士的防护口罩,引发瑞士国内强烈不满。
但依赖是双向的。欧洲同样离不开瑞士,因为瑞士是专业呼吸设备的重要供应国。在布鲁普巴赫看来,这件事说明,对一个小国而言,只要掌握着难以替代的产品和技术,就能在相互依赖中获得一定保障。
“至少目前,我们仍然不可或缺,”他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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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自英文:樊桦/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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